文渊站在大厅的另一侧,银白色的虚无之气从他的掌心涌出,在他的身体周围凝聚成一层半透明的光膜。普照在大厅里的银色光芒在那层光膜的映照下变得昏暗,像黄昏时的太阳被云层遮住了大半。他的眼睛从没有高光的枯井变成了两团燃烧的银色火焰。
“文渊,你曾是地府的文职阴差,阎王信任你,让你做首席文秘。你为什么背叛?”
文渊的嘴角那个笑容没有消失,只是变了内容。那是接近于疯狂的、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太久终于决定跳下去时的笑容。
“因为地府害死了我的家人!我的妻子和女儿在阳间死于灵异事件,地府却没有及时派出阴差。她们被困在阳间,被邪灵折磨了七天七夜,最后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不是死了进轮回,是彻底消失,连灵魂碎片都没有留下。”他的声音从沙哑变成了嘶吼,从嘶吼变成了哽咽。“我在地府工作了三十年,三十年!我整理的文书,我传递的密令,我参与的所有行动——结果呢?轮到我自己家人的时候,地府告诉我‘阴差不够,人手不足,请耐心等待’!我等到的是什么?是她们的灵魂消散的消息!”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光球表面的裂纹在安静中没有扩大,但也没有缩小。
“混沌之兽告诉我,只要释放它,它就能重塑三界。让所有魂飞魄散的人复活。不是转世,是带着所有记忆复活。我的妻子会记得我,我的女儿会记得我。我们会重新在一起。林默,你能理解吗?”
林默握着守夜人之刃的手没有松开,但他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沉默不是犹豫,是他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没有足够的重量。
“我能理解你的痛苦。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也想过如果她能复活,我什么都愿意做。但混沌之兽在骗你。它只会毁灭,不会创造。魂飞魄散的人无法复活,这是三界规则,没有任何力量能逆转。混沌之兽连自己的创造者都救不了,它怎么可能救你的家人?”
文渊的眼睛里那两团银白色火焰在跳动。林默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火焰跳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来的频率。
“你闭嘴!你不懂!”
他引爆了体内的虚无之气。
虚无之气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的方式不是泄露,是爆炸。银白色的光从他全身的毛孔中同时喷出,把他的黑袍撕成了碎片,碎片在空中燃烧,绿色的火焰。他的身体在虚无之气的包裹下开始变形——不是邪灵化,是另一种形态。他的身高从正常人的尺寸膨胀到了两倍,肩膀宽了一倍,手臂长到了膝盖。皮肤从苍白变成了银白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和光球表面的裂纹一样。
顾玄从林默身后冲上来,银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亮得刺目。仿制守夜人之刃握在右手,影丸的备用短剑握在左手,双剑交叉在身前。
“我来对付他。你去阻止装置启动。”
林默看了他一眼,然后跑向石台。军旗插在入口处的石板缝隙里,旗面的金色“夜”字在他跑过的时候亮度增加了一瞬,像在为他送行。
顾玄站在文渊面前,银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稳定地发着光。文渊的身高是顾玄的两倍,肩膀的宽度是顾玄的三倍。他的手臂像两根银白色的柱子,手掌像蒲扇,指甲像刀片。
“文渊。你的家人不会希望你变成这样。你想想,如果她们还活着,会原谅你吗?”
文渊的动作一滞。他抬起的右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拍。银白色的火焰在眼睛中跳动了一下,从燃烧变成了摇曳,像蜡烛在风中。
“她们……她们如果还活着……”
顾玄没有等他回答。双剑齐出,仿制守夜人之刃斩向文渊的左腿膝盖,短剑刺向他的右腿大腿根。银赤金色的斩灵光弧在两把剑的剑尖同时延伸,两道弧线一上一下。文渊的身体在那一刻从膨胀的状态收缩了一瞬,他的身高从两倍缩回了一点五倍,手臂从长到膝盖缩回了长到腰部。虚无之气从他的体内涌出的速度变慢了,银白色的火焰在眼睛中从燃烧变成了摇曳,但没有熄灭。
顾玄的双剑击中了文渊的左腿膝盖和右腿大腿根。银赤金色的光从伤口渗入,虚无之气从伤口涌出,银白色的血从伤口流出来,滴在地上,每一滴都腐蚀出一个小坑。文渊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有倒。
林默跑到了石台旁边。光球表面的裂纹已经扩大到了发丝粗的三倍,装置的保护层在裂纹中像一层即将破碎的蛋壳。石台的表面在光球的照射下浮现出了一行字——不是文字,是凹槽,凹槽的形状和守夜人之刃的剑柄完全吻合。
他从腰间拔出守夜人之刃,剑尖朝上,剑柄朝下,对准凹槽。没有犹豫。
剑柄没入了凹槽。尺寸完全吻合,像钥匙插进了锁孔。赤金色的光从剑柄和凹槽的接触面涌出,顺着石台的纹路向四周扩散。装置的光球停止了波动,裂纹没有扩大,也没有愈合。保护层稳定在了即将破裂的状态,像一颗被敲出了裂纹但还没有碎的鸡蛋。
文渊从大厅的另一侧发出了笑声。不是嘶吼,是笑。银白色的火焰在眼睛中从摇曳变回了燃烧,从燃烧变成了烈性爆炸。
“你以为插入剑就能停止?剑是启动装置的关键!你插进去的那一刻,装置就已经启动了!不是停止,是加速!你亲手启动了混沌之兽的苏醒程序!”
石台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震动了一下。光球的裂纹扩大了一倍,从发丝粗变成了牙签粗。银白色的光从裂纹中涌出来,不是虚无之气,是另一种频率的光,介于银色和金色之间,混沌之兽的意识在透过裂纹向外渗透。
林默低头看着石台上的守夜人之刃。剑身的金色纹路在震动,剑柄上的那只眼睛完全睁大,瞳孔不是金色,是银白色。夜痕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
“主人,他在骗你。剑插入凹槽不是启动装置的钥匙,是稳定装置的锁。装置不会因为你的剑而启动,但会因为你的剑而延迟。你争取到了时间。”
文渊的笑声停了。银白色的火焰在眼睛中从烈性爆炸变回了摇曳,他的身体从膨胀的状态缩回了正常人的尺寸,银白色的皮肤从全身收缩回了手掌和脚掌,掌心银白色的光在暗淡。
顾玄的双剑从他的左膝和右大腿根部拔出来,银赤金色的血从伤口涌出,他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石板地面上,声音很响。
“你……你们……”
他的嘴张着,银白色的光从喉咙深处涌出来,把他的脸照得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林默从石台旁边走过来,蹲在文渊面前。赤金色的印记按在文渊的额头上,光从印记中涌出,渗入他的头骨,把他体内的虚无之气从七窍中逼了出来。银白色的雾气在空中扭动了几下,然后被军旗的金光蒸发。
文渊的眼睛从银白色火焰变成了正常的灰白色瞳孔。地府阴差的颜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的银白色皮肤在褪色,从银白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正常的人类肤色。
“我……我的妻子……我的女儿……”
林默把手从他额头上收回来。
“她们已经死了。魂飞魄散。没有人能复活她们。但你还活着。你的命不是混沌之兽给的,是地府给的。阎王信任你,让你做首席文秘,不是因为你能力有多强,是因为他看中了你的善良。一个善良的人,不会因为被欺骗就变成恶魔。”
文渊的嘴唇在抖。银白色的光从他的喉咙深处最后一次涌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了一个细小的光点,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了几秒,然后熄灭了。他的身体从跪着的姿势向前倾倒,额头抵在地面上。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顾玄把双剑插回腰间,走到石台旁边,看着光球表面那些正在缓慢扩大的裂纹。银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稳定地发着光。他从石台上拔出了守夜人之刃,剑身在拔出的过程中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剑柄上的那只眼睛从银白色变回了金色。
“装置正在加速启动。我们需要找到逆转的方法。还是说,你打算用自己的意志之力?”
林默把守夜人之刃从顾玄手里接过来插回腰间,军旗从入口处拔出来背在背上。他走到石台前面,看着光球表面那些裂纹。
“找到起源之树。树下的笔记里有逆转装置的方法。幽冥说的。他不会骗我。”
顾玄看着他。“虚无教派的人还在里面。他们比我们早一天。我们得追。”
林默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向金字塔的更深处。文渊跪在大厅的石板地面上,额头触地,肩膀还在抖。军旗的金光从入口处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银色印记从手背消失在了虚无之气的净化中,灰白色的瞳孔在地府阴差的颜色中暗淡着。
他没有死。只是不再是谁的内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