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入口的门洞在林默面前敞开着，暗红色的光从门后涌出来，照在他脸上。他把头低了一些，让兜帽的阴影遮住上半张脸。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逃难阴差走在他前面，左手手背的灰色徽记在暗红色光线中几乎看不见。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瘸，后背的伤口虽然被霜治疗过，但断掉的骨头还没有完全愈合。
叛军守卫站在入口两侧，黑色铠甲在暗红色的光中泛着冷光。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眼睛是没有高光的黑色瞳孔，像两颗被掏空了内脏的珠子。为首的那个守卫伸手拦住了逃难阴差，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手背，又从他的手背扫到他的脚。
“令牌。”
逃难阴差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双手捧着递过去。令牌的正面刻着地府的徽记，背面刻着他的编号。守卫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还给他。
“他是谁？”
守卫的目光越过逃难阴差的肩膀，落在林默身上。林默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条冰凉的蛇从他的头顶滑到脚底。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能让他保持清醒。
逃难阴差侧身让了半步，把林默半挡在身后。“他是新来的，令牌还没办。我带他去办。”他的声音有点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疼。后背的伤口在站久了之后又开始渗血了。
守卫从林默身上收回目光，挥手让他过去。“进去吧。老实点，别到处乱走。最近地府不太平，乱跑的人被抓到，轻则关禁闭，重则丢魂。”他的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已经念了无数遍的通知。
林默低着头从守卫身边走过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和逃难阴差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地府的石板路在他的脚下延伸，暗红色的光从墙壁上的符文渗出来，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被血浸透的走廊。街道两侧的店铺关着门，门板上钉着木条，木条上用红色的颜料写着“查封”的字样。有些店铺被烧过，门框焦黑，窗玻璃碎了一地。
逃难阴差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慢。他的伤口在渗血，左腿的骨头在行走时会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林默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
“还有多远？”
“前面左转，第三条巷子，走到头。”
墨痕藏身的地方在地府第三层的一个废弃库房里。库房的门是铁皮的，锈迹斑斑，门锁已经坏了，用一根铁链从外面缠了几圈。逃难阴差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铁链上的锁。铁链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库房里面没有灯。暗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墨痕靠在墙角，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壁。蓝色的印记在掌心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胸口缠着绷带，绷带上有干涸的血迹。
他抬头看到林默的一瞬间想要站起来，但身体撑到一半又跌坐了回去。蓝色的印记在掌心亮了一下，又暗了。
“你怎么来了？你没有力量了，太危险了！夜巡使的人到处在搜捕阎王旧部，你身上没有守夜人印记，他们不会直接认出你，但你的脸在地府太有名了。以前守夜人之王的形象在地府到处挂着，万一有人认出你——”
林默蹲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墨痕。墨痕的嘴唇干裂，接过水壶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绷带上。
“霜在暗中跟着，没事。”
墨痕的目光越过林默的肩膀，看向门外。暗红色的光带中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霜在那里。守夜人的隐匿术，他的前世教的。最好的隐匿不是隐身，是让你保护的人以为自己是安全的。他没有问霜为什么不出来，因为她不能出来。她出来，林默的身份就会暴露。她不出来，叛军就不会知道守夜人已经介入地府叛乱。
“叛军首领夜巡使来历不明。他是在你消灭混沌之兽后才突然出现的。之前在地府默默无闻，只是一个普通的中级阴差，负责夜间巡逻，从不参与高层决策。但他在叛乱中表现出的实力远远超过了一个中级阴差应有的水平。他能一招击败我，蓝色的印记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他用的不是地府阴差的功夫，是守夜人的封印术。我看到了那些符文的笔画——和幽冥的封印术同源，不是分支后裔的简化版，是正统的、完整的、只有历代守夜人首领才有资格学习的封印术。”
林默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最奇怪的是，他说他认识你。他说你前世欠他一条命。你前世的记忆里，有没有一个被你抛弃的人？”
林默蹲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停止了敲击。他从自己的前世夜澜的记忆中翻找那些画面——夜澜站在封印阵前流泪，夜澜跪在顾渊面前说“对不起”，夜澜在议事厅里坐了一整夜头发白了一半。那些画面里有很多人，但没有一张脸能和夜巡使这个角色对应起来。
“没有。夜澜的记忆里，没有被他抛弃的人。他抛弃过任何人，是他自己。他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了封印，把灵魂献给了转世。他欠顾渊的，已经还了。他欠守夜人一族的，也还了。他不欠任何人。”
墨痕靠在墙上，蓝色的印记在掌心暗淡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夜巡使不是这么说的。他说夜澜在封印顾渊的那天晚上，还有一个师弟在场。那个师弟没有名字，没有记录，没有任何人记得。因为夜澜在封印完成后抹去了所有人关于他的记忆。他的名字叫夜影。”
林默的前世记忆在听到“夜影”这个名字的时候出现了一道裂纹。那段记忆被封印在林默的灵魂深处千年没有被触碰过。在夜澜的记忆中，只有一个模糊的、没有面孔的身影，站在夜澜身后，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有血，不是别人的血。是他的。
“夜影是夜澜的师弟。不是守夜人后裔，是和夜澜一起长大的孤儿。幽冥把他们从废墟里捡回来，养大，教他们封印术。夜影的天赋不如夜澜，但他的意志比夜澜坚定。夜澜在封印顾渊的那天晚上，需要一个人来承担封印的反噬力量。他选了夜影。夜影没有拒绝，因为他把夜澜当兄弟。他承受了封印的反噬，灵魂被撕裂，身体被摧毁。夜澜以为他死了，抹去了所有人关于他的记忆，包括自己的。但夜影没有死。他的灵魂在地府飘荡了九百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寄居的身体——那个中级阴差的身体。他等了一千年，就是为了回来问你一句：为什么是你？为什么选我？”
林默蹲在墨痕面前，手指在膝盖上停着。
“我不知道。夜澜的记忆里没有这些。”
墨痕把手按在林默的手背上，蓝色的印记在暗淡中传递出冰凉的触感。
“所以你需要去找他。不是去打架，是去问清楚。也许他的执念不是杀你，是想听你亲口说一句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