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闭上眼睛。暗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眼皮后面投下一片模糊的暖色。失去守夜人力量后,他的记忆也像老照片一样开始泛黄、卷边。那些前世夜澜的记忆,原本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晰,现在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能看到轮廓但看不清细节。他用力去想,用意志去挖,像一个人在沙地里挖一口井,挖到手指磨破才挖到一点点水。
夜澜站在议事厅里,灯火通明,七人议会的长桌两侧坐着六个人。夜澜坐在主位,双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手背上。他的左侧坐着一个年轻人,比他小三岁,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但更锐利。那个人的右手背上有一个银色的印记,形状不是“夜”字,是一把短剑——守夜人核心成员的标记。
夜风。
不,墨痕说他的名字叫夜影。哪一个才是真的?也许两个都是。也许夜影是他在守夜人一族里的代号,夜风是他离开之后自己改的名字。林默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他用力按住太阳穴,把那些碎片强行拼在一起。
画面跳转。夜影跪在长老会的大殿里,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很响。他的银色的印记在暗淡,不是被剥夺了,是自己放弃了。长老会的主席宣读了对他的判决——因在执行任务时擅自行动,导致三名同伴牺牲,剥夺守夜人核心成员资格,逐出守夜人一族。夜澜站在大殿门口,双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冲进去,跪在夜影旁边,额头触地。
“我替他求情。他不是故意擅自行动的。他是为了救那些被邪灵困住的平民。如果不是他,那些人都会死。他没有错,不该被逐出。”
长老会主席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他没错,但他的同伴死了。守夜人一族的规矩不是看动机,是看结果。他的擅自行动导致了三名守夜人牺牲,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规矩就是规矩。夜影,你可以离开。你的银色印记会消失,但你的守夜人血脉不会被剥夺。你会失去所有守夜人力量,变成一个普通人。这是守夜人一族能给你的最大慈悲。”
夜影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的石板被血染红了一片。他没有看夜澜,没有看任何人。转身走出大殿,脚步不快不慢。黑袍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血迹。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夜澜从地上站起来,掌心的血滴在石板上。他看着夜影消失的方向,嘴唇在动,没有声音。林默从那些画面中读出了那几个字——“对不起。”
林默睁开眼。手指从太阳穴上放下来,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夜影。不是夜风,是夜影。他的代号是影,不是风。墨痕你说得对,他的名字叫夜影。夜澜称他影。长老会称他夜影。他自己后来改名叫什么,没人知道。”
墨痕靠在墙上,蓝色的印记在掌心暗淡着。他灰色的瞳孔里映出林默苍白的脸。
“他是夜澜的师弟。比夜澜小三岁。他的天赋比夜澜高,封印术的领悟速度比夜澜快。但能力越强的人,责任越大。长老会对他的要求也比对夜澜更高。那一次任务,他带着三个队友去调查一处疑似邪灵聚集点的废墟。到了之后发现废墟里困着十几个平民,邪灵的攻击随时可能杀死他们。他做了决定——不等增援,先进去救人。他救了那十几个平民,但他的三个队友在撤离时被邪灵伏击,全部牺牲。长老会判定他擅自行动,导致队友牺牲,剥夺了他的守夜人核心成员资格,逐出了守夜人一族。夜澜替他求情,但没有用。”
墨痕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蓝色印记对着林默。
“他想见你。不是为了杀你,是想听你亲口说一句——当年为什么不拦住他?为什么要让他走?”
林默把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心跳在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普通人的频率,每分钟七十多次。
“因为他需要走。夜澜当时还没有成为守夜人首领,他在长老会面前没有话语权。他拦不住长老会的决定,也拦不住夜影的离开。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觉得夜影离开守夜人一族也好。因为守夜人一族的规矩太死板,夜影的性格太冲,迟早会撞上更大的规矩,到时候不是被逐出,是被处死。他宁愿夜影活着离开,也不愿夜影死在大殿上。”
墨痕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确认。
“你知道夜影等了多少年吗?九百年。从守夜人第九代到第十一代。他等了九百年,就是为了回来问你一句——为什么?”
林默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麻,活动了一下。他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光中很亮。
“我知道答案。但我不能在这里告诉他。我要当面说。墨痕,阎王被关在地府大殿。夜影也在那里。我要去。”
墨痕从墙上撑起来蓝色的印记在掌心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他的身体撑到一半就跌坐了回去,伤太重了。夜巡使的那一掌打断了他三根肋骨,肺部和肝脏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你现在连一个低级恶灵都打不过。你去找他,是送死。夜影的封印术比我强,比顾玄强,可能比你的前世夜澜都不差。他等了九百年,等的不是你现在的力量,等的是你站在他面前的机会。他不会因为同情你而收手。他会用封印术把你困住,然后逼问你当年为什么不拦他。你回答不出来,或者你的答案他不满意,他不会杀你,但会让你生不如死。他说过,要让夜澜体验一下被抛弃的感觉。”
林默把兜帽拉低了一些,遮住了大半张脸。腰间的短刀,从逃难阴差那里借来的那把,刀刃不锋利,但握在手里能让他有安全感。
“我知道。但如果我因为怕死就不去,那我就真的对不起他了。他等了九百年,我让他继续等?我做不到。”
林默转身走向避难所的出口。铁皮门的声音在他身后关上,铁链重新缠了几圈,锁好。墨痕靠着墙壁听着那些声音,脚步声从铁皮门外越来越远,走进暗红色的光中。
霜从走廊的阴影中走出来,白色印记在虎口亮着。她走在林默身后,距离不远不近,脚步轻到在地府的石板路上没有声音。林默感觉不到她,但她在那里。守夜人的隐匿术,他的前世教的。最好的隐匿不是隐身,是让你保护的人以为自己是安全的。
林默走在地府的大街上,暗红色的光从墙壁上的符文渗出来,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被血浸透的走廊。叛军的巡逻队从他对面走过来,黑色铠甲在暗红色的光中泛着冷光。他低着头让到路边,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大殿的轮廓在前方的暗红色光晕中浮现。黑色的石门紧闭着,门两侧站着的叛军守卫比以前多了好几倍。他停下脚步,站在街角的阴影中,看着那扇门。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他的意识深处直接传入的。
“现在进去?还是等顾玄的支援到了再进?”
林默把手插进裤兜里,摸了摸那把短刀的刀柄,金属的温度比体温低,凉意从指尖渗入皮肤。
“现在进。顾玄来了,事情就变成战争了。我一个人进去,事情还是恩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