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大殿的门在林默面前缓缓打开。门轴的转动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个人在呻吟。暗红色的光从门缝中涌出来,照在林默脸上,把他的脸染成了血的颜色。他把兜帽拉低了一些,遮住了上半张脸,然后迈过了门槛。门在他身后合拢,门轴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大殿内部的景象和林默记忆中完全不同。原本悬浮在高台上的阎王投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金色的笼子。笼子的材质不是金属,是光——金色的、半透明的、像琥珀一样的光。阎王被关在里面,冕旒的珠串垂下来遮住了脸,但林默能看到他的手。那双平时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在微微颤抖,手指抓着笼子的金色栏杆,指节发白。他的嘴在动,但声音传不出来。笼子隔绝了一切声音。
大殿中央站着一个身穿黑色铠甲的中年男子。铠甲不是地府阴差的制式,是守夜人一族的古式铠甲,肩甲上有银色的符文,胸甲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的眼睛是暗红色的。他的脸上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额头一直拉到右下巴,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疤痕的边缘不整齐,像是愈合后又被撕开过好几次。他的头发是全黑的,没有一根白丝。瞳孔是黑色的,没有高光。
夜风。他转过身,铠甲在转动中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他看着林默,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右手。那个位置空荡荡的,没有印记,没有光。
“夜澜……不,林默。你来了。你失去了所有力量,变成了一个废物。这就是你守护守夜人一族的下场。”他的声音沙哑,像嗓子被砂纸打磨过。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确认——确认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林默站在大殿中央,距离夜风大约十步远。暗红色的光从墙壁上渗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长,一个短。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空荡荡的掌心对着夜风。
“我不后悔。夜风,你为什么这么做?”
夜风的脸上的疤痕在听到“夜风”这个名字的瞬间红了一度,不是血管扩张,是疤痕内部的某种力量在跳动。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里浮现出一个银色的印记,不是“夜”字,是一把断剑——守夜人叛徒的标记。印记的光芒在暗红色的大殿中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为什么?当年长老会冤枉我,你为什么不帮我?你只会说‘我会替你求情’。求情有用吗?我还是被除名了!我流浪了千年,受尽屈辱!我在阴阳边界的裂缝中苟延残喘,靠吞噬邪气残留维持生命。我看着守夜人一族一代一代地传承、壮大,而我像一个被遗忘的垃圾一样被丢在角落里。现在我要让守夜人一族付出代价!不再是封印、守护、牺牲,是毁灭!从地府开始,然后是祖地,最后是阳间。所有和守夜人有关的东西,全部摧毁!”
他的声音从沙哑变成了嘶吼,从嘶吼变成了哽咽。掌心的断剑印记在颤抖。林默站在那里,看着夜风的脸。那道疤痕在大殿的暗红色光中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脸上,每一节腿都在动,像是在爬。
“当年的事,我不完全记得了。夜澜的记忆在传承中丢失了一部分。但我相信夜澜一定有他的苦衷。他帮你求情是真心的,他没有骗你。他在长老会的大殿上跪了一夜,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长老会的主席问他:‘你愿意用自己的守夜人核心成员资格换他的吗?’他说:‘愿意。’长老会主席说:‘你的资格不够。他是被除名的,不是被降级。规矩就是规矩。’夜澜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膝盖在流血,但他站得很直。他说:‘那我就去找到能换回他的方法。’他离开了大殿。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夜影。不是因为你被逐出,是因为他被自己困住了。他觉得他救不了你,他就不配做你的师兄。他没有抛弃你,他是在惩罚自己。”
夜风的手掌合拢了,掌心的断剑印记被手指遮住了。他的嘴唇在抖,脸上的疤痕在抽搐。他往前走了两步,铠甲在行走中发出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
“你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事实。我被除名了,你成了守夜人首领。你风光了千年,我落魄了千年。现在你失去力量了,变成了普通人。而我,有了力量。这就是公平。”
林默把手插回裤兜里,空荡荡的掌心被布料遮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夜风黑色的瞳孔。
“被除名不是你最大的痛苦。你最大的痛苦是被遗忘。夜澜临死前抹去了所有人关于你的记忆,包括他自己的。你在他心里不存在了。你宁愿他恨你,也不愿他不记得你。这才是你恨他的真正原因——不是他没能救你,是他把你忘了。”
夜风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的断剑印记亮得刺目。他挥了一下手,一道银白色的光从掌心射出,化作一条光链缠住了林默的手腕。光链的触感是冰凉的,金属的,不勒但挣不脱。
“你说对了。所以我要让他——不,让你——重新记住我。不是作为守夜人一族的叛徒,是作为毁灭守夜人一族的复仇者。你会记住我的,一直到死。”
夜风转身走向高台,铠甲在行走中发出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他的脚步在石板上踩出沉重的闷响。高台上的金色笼子里,阎王的手抓着栏杆,手指的骨节突出。他的嘴在动,在喊,但声音传不出来。
“把他关起来。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他。”
两名护卫从大殿的阴影中走出来,黑色铠甲,手中握着暗红色的骨杖。他们架住林默的手臂,把他从大殿中央拖向侧门。林默没有挣扎,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夜风的背影,直到侧门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视线。
地府大殿的侧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不大只有几平米,没有窗,只有一道铁门。铁门上刻着封印符,符文的笔画是银白色的。护卫把林默推了进去,铁门关上,锁链在门环上缠了几圈,锁死。
林默坐在石室的地面上,后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银白色的光链,光链在他的注视下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他把手抬起来,用牙齿咬住光链的一环,用力扯了一下。光链没有断,他的牙齿松了。血从牙龈渗出来,腥味在口腔中弥散。
霜的声音从石室的角落里传来,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意识深处直接传入的。她在外面,不在石室里。守夜人的隐匿术让她能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和林默建立意识连接。
“我通知顾玄了。他带人在祖地待命。你一声令下,他们就能攻进来。夜风的封印术很强,但不是顾玄和霜联手的对手。你确定要等到夜风自己去祖地?万一他现在就去呢?”
林默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暗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他眼皮后面投下模糊的暖色。
“他不会现在去。他会等我死在祖地再动手。他要我亲眼看着守夜人一族被毁灭,然后才会杀我。这是他的执念。执念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只会越来越深。他等了九百年,不差这几天。他先解决地府,然后才会去祖地。地府的阴差还没有完全被收编,叛军内部也有反对力量,他需要时间稳定后方。我们也有时间。”
霜的声音沉默了。林默把后脑勺靠在石壁上,石壁的凉意从头发渗进头皮。手腕上的光链在暗淡中发出微弱的银白色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