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暗红色光在夜风说出“你想知道真相”这句话的时候突然亮了一瞬。不是灯光的亮度增加了，是墙壁上的符文在他情绪波动的瞬间共振了一下。他的左手按在左肋的伤口上，银白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黑色铠甲的表面，每一滴都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他的脸上那道疤痕在暗红色的光中像一条正在蠕动的蜈蚣，嘴唇在抖，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那些被压抑了千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当年，我被派去执行一项秘密任务——封印一只上古邪灵。那只邪灵在阴阳边界的一个裂缝中潜伏了数百年，不断吞噬路过的灵魂。长老会派我带三个队友去完成封印。我们到达裂缝的时候，邪灵已经醒了。它的体积比情报中描述的大了十倍。它的力量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期。我的三个队友在封印过程中被邪灵反噬，灵魂当场消散。我勉强逃了出来，但邪灵也逃走了，消失在了阴阳边界的深处。”
他停了一下，左手从伤口上移开，掌心的断剑印记在暗淡中。
“回到守夜人族地后，长老会没有问我邪灵的情况，没有问我队友的死因。他们直接宣布我故意放走邪灵，是叛徒。因为我活着回来了。他们说‘你的三个队友都死了，只有你活着回来，这不正常’。”夜风的声音从沙哑变成了一种接近于平静的东西，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一个人把同一件事在心里想了太多次，想得麻木了。“我解释是情报有误，邪灵比预想的强大十倍。我有战斗记录，有封印术残留的能量痕迹，有裂缝现场的能量波动数据。他们不看。他们只需要一个替罪羊。”
林默靠着墙壁站在那里。顾玄站在他旁边，守夜人之刃横在身前，赤金色的斩灵光弧在剑尖稳定地延伸着，但他没有进攻，因为他听出了夜风话里的东西——不是谎言，是委屈。
“如果长老会这么不讲理，那守夜人一族不可能延续万年。他们能带领守夜人一族走过万年，靠的不是不讲理，是规矩。规矩是死的，但执行规矩的人是活的。长老会在执行规矩的时候可能有私心，可能有偏袒，可能有腐败。但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冤枉一个人，因为冤枉一个人会破坏整个系统的信任基础。一定有别的隐情。”林默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你当时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不寻常的、不属于你们队伍的东西？能量波动、痕迹、或者别的东西？你想想。”
夜风愣住了。他的左手举在半空中，掌心的断剑印记在暗淡。他脸上的疤痕从红色慢慢褪成了暗红，像一条正在冬眠的蛇。他的瞳孔在林默的注视下开始左右移动，不是在躲闪，是在翻找记忆。
“当时……邪灵逃走后，我在裂缝现场做能量残留分析。有一只脚印不属于任何一个队友。那个脚印很小，不是成年男人的尺寸，更像是少年或女人的。但它很深，陷进了岩石里。不是踩出来的，是从高处坠落砸出来的。我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是邪灵经过时留下的。但现在想起来，邪灵没有脚。”
大殿安静了。暗红色的光从墙壁上渗出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夜风苍白的，带着疤痕的；顾玄凝重的，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稳定地亮着；林默平静的，空荡荡的掌心插在裤兜里。
“有人陷害你。那个脚印的主人，才是真正的叛徒。他杀了你的三个队友，放走了邪灵，然后嫁祸给你。长老会可能不是为了找替罪羊，他们可能真的以为你是叛徒。因为那个脚印的主人做了足够的伪装，让你看起来像是凶手。你的战斗记录、封印术残留、能量波动，都可能被人动过手脚。”
夜风的身体晃了一下。黑色的铠甲在晃动中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他的左手从半空中垂下来，垂在身体侧面，手指在发抖。
“不可能……我查了千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我翻遍了守夜人一族的档案，查遍了所有与我同期执行过任务的人。我甚至潜入了长老会的密室，偷看了他们的会议记录。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任何人看起来像是陷害我的凶手。”
林默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空荡荡的掌心对着夜风。
“那是因为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你查案的时候，心里已经认定了一个结论——长老会和夜澜一起背叛了你。你所有的调查都是为了证明这个结论，不是为了找真相。你看到的所有证据，都会被你解读成对你有利的方向。那些不符合你结论的线索，你会无视，会忽略，会忘记。那只脚印你在现场看到的时候没有在意，事后也没有再去查。因为你在潜意识里认为那不是线索，是无关紧要的细节。但往往真相就藏在你忽略的细节里。”
夜风的大殿地面上。他的膝盖砸在石板上声音很响。铠甲的下摆在地面上铺开，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黑鸟。他的手撑在地上，左肋的伤口还在渗液，银白色的液体滴在石板上，每一滴都腐蚀出一个小坑。他低着头看着那些小坑，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肩膀在抖。
“给我时间，我帮你查。”
夜风抬起头看着林默。他的眼眶红了，没有流泪。瞳孔里映出林默空荡荡的掌心，还有那双再也看不到阴气的眼睛。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也不会停止。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无法回头。我的手下跟着我造反，背叛了地府，背叛了阎王。如果我回头，他们会死。我要对他们负责。”
林默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夜风更近了一些。顾玄的手按在守夜人之刃的剑柄上，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亮着，但他没有拦。
“你可以。只要你还活着，就可以回头。那些跟着你造反的人，不是因为你承诺了他们什么好处，是因为他们信任你。他们信任的是一个被仇恨扭曲的你，还是一个被真相解放的你？你回头，不是为了向阎王投降，是为了给他们一条活路。继续打下去，他们都会死。叛军的兵力不到地府正规军的三分之一，夜巡使你个人的实力再强，也扛不住守夜人新军和地府阴差的两面夹击。你回头，我能在阎王面前替他们求情。他们是受你蛊惑，不是本意造反。阎王不会杀他们。”
夜风的手撑在石板上，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是有人在帮他说话，不是他自己想说的。
“我考虑一下。”
林默没有逼他。转身走向大殿的门口，脚步不快不慢。霜夜不在他腰间，只有那把从逃难阴差那里借来的短刀。霜白色风衣从门外的阴影中走出来，白色印记在虎口亮着。她跟在林默身后，走了出去。
顾玄收起了守夜人之刃，赤金色的斩灵光弧从剑尖缩回了剑身。剑柄上的那只眼睛半睁着，看着夜风跪在地上的身影，然后闭上了。他转身跟上了林默。
巴松从走廊的拐角处走出来，银色印记在左手手背亮着。他看了夜风一眼，没有说话。跟在顾玄后面走了。
大殿的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门轴的转动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夜风跪在地上，看着那扇正在关闭的门。暗红色的光从门缝里一点点收窄。最后一道光从门缝中消失的时候，大殿陷入了一片漆黑。
他的手从石板上抬起来，按在自己的左肋。伤口已经不疼了，但那些银白色的凝固物还在皮肤表面，像一层干涸的树脂。
“师兄……你为什么要等我回头？”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大殿的符文一盏一盏地熄灭，从深处向外。只有阎王的金色笼子还亮着微弱的光。阎王的手抓着笼子的栏杆，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