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铠甲上的碎片又掉了几块。肩甲上那只展翅的鹰的眼睛从中间裂开，左翅的纹路也断了。他看着自己掌心的断剑印记，那些银白色的纹路在暗淡中，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他的手指在印记上按了一下，印记亮了一瞬，然后暗了。
“我会命令叛军停止战斗。然后我去地府监狱自首。我犯下的错，不能因为找到了真相就一笔勾销。那些死去的阴差，那些被摧毁的建筑，那些被破坏的秩序，需要有人承担责任。”
林默把手从夜风的肩膀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空荡荡的掌心被布料遮住了。他看着夜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疯狂的火焰，只有一种接近于疲惫的清醒。
“你不用自首。你可以将功赎罪。帮我们平定叛乱，抓住真正的野心家。那些跟着你造反的人，不是因为你承诺了他们什么好处，是因为他们信任你。他们信任的是一个被仇恨扭曲的你，还是一个被真相解放的你？你回头，不是为了向阎王投降，是为了给他们一条活路。继续打下去，他们都会死。叛军的兵力不到地府正规军的三分之一，夜巡使你个人的实力再强，也扛不住守夜人新军和地府阴差的两面夹击。你回头，我能在阎王面前替他们求情。他们是受你蛊惑，不是本意造反。阎王不会杀他们。但如果你不回头，他们都会死。”
夜风的左手抬起来，掌心的断剑印记对着林默。
“我回头。”
他转身走向大殿的门口，黑色铠甲在行走中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着碎石的嘎吱声。他推开石门，暗红色的光从门缝中涌进来，照亮了他的脸。那道疤痕在暗红色的光中像一条安静的河流，不再抽搐，不再扭曲。
走廊两侧的叛军护卫看到他从大殿里走出来，同时站直了身体。有人举手敬礼，有人低下了头。
夜风站在走廊中央，面向那些黑袍和黑色铠甲。他的声音在大殿外的走廊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扔进水里，涟漪扩散到很远的地方。
“所有人听令。停止战斗。这场叛乱是错误的。我被人利用了，利用了我的仇恨。现在我知道了真相。我命令你们放下武器，向地府投降。不要反抗，不要逃跑。我会确保你们得到公正的审判。你们跟着我造反，不是你们的错，是我的错。我会承担全部责任。”
走廊安静了。叛军护卫们面面相觑。有人放下了骨杖，有人解下了腰间的短刀，有人站在原地没有动，手还握着武器。夜风正要继续说下去，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夜风，你已经没有资格当首领了。你的软弱让兄弟们失望。从现在起，叛军由我指挥！”
黑刃从他身后走出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自信。他的黑色铠甲比夜风的更厚重，肩甲上有倒刺，胸甲上刻着一只张着嘴的狼。他的脸上没有疤痕，但右眼下方有一颗痣，痣上长着一根长长的黑毛。
他的身后跟着几十个叛军，都是在叛乱中表现最激进的那批人。之前夜风在的时候，他们不敢说话。现在夜风要投降了，他们跳出来了。黑刃走到夜风面前停下，他的身高比夜风矮半个头，但他仰着头看着夜风，眼神里没有畏惧。
“你的复仇变成了赎罪，你的愤怒变成了软弱。你已经不是我们需要的首领了。从现在起，叛军由我指挥。目标不变——推翻阎王，掌控地府。”
他转身面向那些还在犹豫的叛军，声音比他平时说话的音量高了一倍。
“愿意跟我走的，站到我这边来。愿意跟夜风去送死的，留在原地。”
走廊里的叛军分成了两拨。大约一半的人走向了黑刃，另一半的人留在了原地。黑刃带走了大约一半的叛军主力，还有地府兵器库的控制权。夜风看着黑刃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些跟着黑刃离开的叛军卫士，脸上那道疤痕在暗红色的光中很平静。
“黑刃才是真正的野心家。他只是利用我。他想自己当阎王。之前他一直在暗中联络叛军中激进派系，拉拢那些对地府不满的中低级阴差。我被他利用了，我以为他是真心追随我，其实他只是在利用我的仇恨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林默从大殿里走出来，站在夜风旁边。顾玄跟在他后面，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亮着。霜从走廊的拐角处走出来，白色风衣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白色的线。
“你能控制剩下的一半吗？”
夜风转身面向那些留在原地的叛军卫士，掌心的断剑印记亮了一下。他的声音比对着黑刃背影时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在走廊中回荡。
“我命令你们放下武器，跟我一起平叛。这场叛乱是错误的，但错误可以被纠正。我承认，我利用了你们的信任。现在我要用这份信任来补救。跟我走，把兵器库从黑刃手里夺回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们自己。你们不想当叛军，你们只是一群被地府忽视的可怜人。黑刃给不了你们想要的尊重，只有我能。因为我知道被忽视是什么感觉。”
留在原地的叛军卫士们互相看了看，有人放下了骨杖，有人把短刀插回了腰间，有人走到了夜风身后。夜风身后的队伍从十几个人扩大到了几十个人，又从几十个人扩大到了上百个人。
顾玄从林默身后走上来，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亮着。他看着夜风，又看着那些已经放下武器的叛军卫士。
“守夜人新军会在前面开路。你们跟在后面，不要掉队。我们的目标是兵器库，不是杀人。能抓活的就抓活的。黑刃的人如果投降，不要杀，收押。如果不投降，制服就行。记住，我们是守护者，不是刽子手。”
阎王从大殿里走出来，灰色的瞳孔从冕旒的珠串后面看着走廊里那些低下头的中低级阴差。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石板：
“兵器库的封印只有我知道如何解开。黑刃需要时间破解，至少两个时辰，也许更久。我们必须在两个时辰内攻下兵器库，不能让黑刃拿到那些法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林默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空荡荡的掌心对着顾玄的赤金色印记，又对着夜风的断剑印记。霜的白色印记，巴松的银色印记，阎王的灰色瞳孔。
“走。两个时辰，攻下兵器库。救出那些被黑刃裹挟的叛军，抓住黑刃，结束这场叛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