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器库的废墟中，暗红色的光从墙壁上渗出来，照在夜风苍白的脸上。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铠甲碎了，左胸的焦黑色烧伤从锁骨延伸到肋骨，皮肤表面有银白色的凝固物——那是他的灵魂碎片在爆炸中液化后冷却的痕迹。霜的白色印记按在他的胸口，白光从伤口渗入，血止住了，但他的脸色没有好转。
林默蹲在他旁边，手指按在他手腕的脉搏上。脉搏很弱，每分钟不到五十次，而且不规律，像一台快要停摆的钟。他抬头看着顾玄，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亮着。
“把他带回祖地。灵脉泉眼有治愈能力，对守夜人后裔尤其有效。他的伤太重了，地府的药救不了他。只有灵脉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顾玄没有说话，弯腰把夜风从地上抱起来。夜风的身体比他预想的轻，铠甲碎裂后重量减轻了不少。他的头靠在顾玄的肩膀上，脸上的疤痕在暗红色的光中淡了一些，从深红变成了浅粉。
霜从走廊里走过来，白色风衣上全是灰尘。她在前面开路，白色印记在虎口亮着，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每一个阴影。巴松跟在后面，银色印记在左手手背亮着，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画着警戒符文，探测前方是否有埋伏。
一行人从地府撤离，通过密道回到祖地。
祖地的灰白色天空在灵脉的金光照耀下比平时亮。林默走在最前面，穿过殿堂，绕过灵脉泉眼，走到延寿果树旁边的石台前。石台是守夜人用来疗伤的地方，石板是灵脉泉眼中最纯净的部分切割而成，表面光滑如镜。顾玄把夜风放在石台上，他的身体触碰到石台的瞬间，石板表面的金色纹路亮了起来，光从石板渗入夜风的后背。
林默把夜风推进了灵脉泉眼。泉水不是水，是光，金色的、流动的光，从泉眼中涌出来，漫过夜风的身体。他的铠甲在泉水中浮起来，碎裂的甲片从身上脱落，露出底下的伤口。那些银白色的凝固物在金光的照射下从固态变成了液态，从液态变成了气态，化作银白色的雾气从伤口中升起，消散在空中。新肉从焦黑色的皮肤下面长出来，速度很慢，但能看出来。
守护灵从殿堂的阴影中浮现出来，白色长袍在无风的空间里飘动。灰色的瞳孔看着泉眼中的夜风。
“他的伤太重，需要一个月才能恢复。期间不能战斗。他的灵魂碎片在爆炸中受创了，不只是身体。灵脉能修复他的身体，但灵魂的创伤需要他自己慢慢愈合。速度取决于他的意志。如果他不想活了，很快就会死。如果他不想死，就能活。”
林默蹲在泉眼旁边，把手伸进金色的泉水里。泉水的温度比体温低，凉意从指尖渗入皮肤，沿着血管向上蔓延。他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三天后，夜风醒了。
灵脉泉眼的金光在他睁眼的瞬间亮了一瞬。他的眼睛从灰色变成了黑色，瞳孔涣散了几秒，然后慢慢对焦。他看到了祖地灰白色的天空，看到了灵脉泉眼的金色光晕，看到了延寿果树叶片上的金色纹路。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皮肤上的焦黑色已经褪了大半，新生的皮肤是粉红色的，边缘还有一些结痂。铠甲不见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是守夜人新军的制服，胸口绣着军旗上那个“夜”字的缩小版。
林默坐在泉眼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是铁观音，老张上次来的时候带的。他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看到夜风睁眼，他把茶杯放在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泉眼旁边蹲下来。
夜风看着林默。他的眼睛在林默空荡荡的右手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的脸上。
“你为什么救我？我是叛军首领，我软禁了阎王，毁了大半个地府，杀了不少守夜人新军的兄弟。你应该让我死在爆炸里。”
林默把手从夜风的额头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空荡荡的掌心被布料遮住了。
“你是我前世的师弟。而且你已经悔过了。你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爆炸，救了兵器库里所有人。那些被你救的人里，有地府的阴差，有守夜人新军的成员，有叛军的人，有黑刃的人。你救的不是朋友，是所有人。”
夜风从泉眼的水中坐起来，撑着石台的边缘。
“夜澜……不，林默。对不起。我恨了你一千年，恨错了人。”
夜风的声音沙哑，像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他的眼眶红了，没有流泪，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林默把手按在夜风的肩膀上，没有印记，没有光，只有掌心的温度和几道干活的茧。
“没关系。现在你醒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夜风的嘴唇动了一下，目光从林默的脸上移到灵脉泉眼的金光上，移到延寿果树的叶片上，移到军旗上那个“夜”字上。他的右手从泉水中抬起来，掌心的断剑印记在灵脉的金光中暗淡着，像一把被遗忘在废墟里的武器。
“我想留在祖地。等你养好伤，帮你训练守夜人新军。你不是教官，霜才是。霜一个人忙不过来，守夜人新军的编制从二十人扩编到了三十人，霜的训练强度跟不上人数增长的速度。我的封印术修为比霜高，战斗经验比她丰富。我可以帮她分担。我的罪，要用余生来赎。”
霜从殿堂方向走过来，白色风衣在灵脉的金光中很白，白色印记在虎口亮着。她站在泉眼旁边看着夜风的脸。
“好。夜风从今天起，守夜人新军特聘教官。霜，你负责基础训练，他负责高级封印术。分工明确，互不干扰。他的封印术比你强，但你的隐匿术比他强。你们互补，守夜人新军的战斗力能提升一个档次。”
霜的白色印记在虎口亮着，点头。“欢迎。”
夜风从泉眼的水中站起来，白色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显露出胸口的疤痕。新生的皮肤粉红色，边缘还有一些结痂。他向霜伸出了手。
霜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白色印记和银白色的断剑印记靠近时，两个印记同时亮了一下。
地府系统的消息在夜风醒来的当天傍晚传来。特使令在顾玄腰间震动，他掏出来看。阎王的声音从令牌里传出来，带着地府特有的空旷回音，背景音里有阴差走动时的脚步声和搬动碎石时的碰撞声。
“地府叛乱已经平定。黑刃被关押，他的残部全部收监。等待审判。”阎王的声音顿了一下，“但地府损失惨重，需要守夜人协助重建。大殿的墙壁裂了，第十八层的牢房塌了一角，兵器库的法器核心需要重新校准。阴差的人心也需要安抚。林默，你能来地府当一段时间的顾问吗？不需要你打架，只需要你动脑子。”
林默从石头上站起来，裤子上沾了一些灰，拍了拍。霜夜从祖地外围的石屋里取回来挂在腰间。白色的剑鞘在灵脉的金光中很白。短刀还给了逃难阴差，现在他腰间只有霜夜。
“我可以。但我是普通人，只能动嘴。”
阎王的声音从特使令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接近于欣慰的语调。
“够了。”
林默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空荡荡的掌心对着顾玄的赤金色印记，对着霜的白色印记，对着夜风的断剑印记。把霜夜从腰间解下来，竖起靠在泉眼旁边的石壁上，然后转身走向祖地的拱门。
顾玄跟在他后面，守夜人之刃在腰间发出赤金色的光。霜跟在顾玄后面，白色风衣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白色的线。夜风从泉眼的水中走出来，赤脚踩在石板上，白色里衣还在滴水，但他没有换衣服，跟着霜走出了祖地的拱门。阳光从断魂崖的晨雾中照下来，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碎石路上，一长四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