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大殿的墙壁上裂了一道口子，从穹顶一直延伸到地面，宽度能塞进一个拳头。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渗出来，不是符文灯的光，是地府深处的地脉能量在泄漏。阴差们搬着石料和木料在走廊里穿梭，有人扛着石板，有人抬着木梁，有人手里拿着刻刀在修补墙壁上的符文。他们的制服上还沾着战斗时留下的灰尘和血迹，但他们的脚步比叛乱期间稳了。
林默站在大殿中央，手里拿着一份损失评估报告。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上面的字是用炭笔写的，墨痕的笔迹，潦草但每个字都能认清。墨痕站在他旁边，蓝色的印记在掌心亮着。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走路的时候左腿还有点瘸，但不需要人扶了。
“叛军破坏了地府三分之一的建筑。大殿、第十八层牢房、兵器库、档案馆，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数百名阴差伤亡，其中重伤的有几十人，轻伤的有上百人。监狱中的重犯趁乱逃走了三十多人，其中不乏S级危险人物。东北角的裂缝需要重新封印，西南区的符文灯需要全部更换，阴差宿舍被烧了十几间，临时搭的帐篷不够住。”
林默把报告合上，看着大殿墙上那道裂缝。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渗出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染成了暗红色。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空荡荡的掌心被布料遮住了。
阎王站在高台上，冕旒的珠串垂下来遮住了脸，但他的嘴唇能看清。他的手按在高台的扶手上，手指在石面上轻轻敲着，和地脉泄漏的暗红色光同步，一明一暗。
“我们需要追捕逃犯，重建秩序。那些逃走的S级重犯，每一个都是地府的心腹大患。他们被关了这么多年，怨气重，实力不降反升。如果他们在阳间作乱，普通阴差对付不了。守夜人新军的实战经验还不够，需要锻炼。”
林默把报告放在石桌上，走到大殿门口。走廊两侧的阴差看到他，有人点头，有人低下了头。他走到一个正在修复符文的年轻阴差旁边，蹲下来。那个阴差的银色徽记在左手手背，亮度暗淡。
“做了几年了？”
那个阴差抬起头，灰白色的瞳孔看着林默空荡荡的右手。
“五年。从低级阴差做起，到现在还是低级阴差。不是我不努力，是没有晋升通道。阴差的等级从低级、中级、高级、精英到十大阴帅，看似有五个等级，但低级到中级的晋升需要有人退休或者战死才能空出名额。没有人退休，没有人战死，我就永远升不上去。叛军来拉人的时候，他们承诺给我中级阴差的待遇。我没去，但我能理解去了的人。不是他们想当叛军，是他们看不到希望。”
林默把手按在那个年轻阴差的肩膀上，没有印记，没有光，只有掌心的温度。
“辛苦。再忍忍。会好起来的。”
他站起来走回大殿。阎王看着他的脸，灰色的瞳孔在珠串的后面。
“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地府的阴差管理制度有问题。阴差没有晋升通道，俸禄低，工作强度大，容易产生不满。这次叛乱之所以能煽动那么多人，不是因为黑刃的煽动能力强，是因为底层阴差积怨已久。他们不是想推翻地府，他们只是想让自己活得体面一点。叛军给了他们一个发泄的出口，他们就去了。不是因为他们想当坏人，是因为他们觉得当好人的代价太大了。”
阎王的高台扶手上手指从敲击变成了紧握，指节发白。
“这些建议很好，但需要时间推行。地府的规矩是万年积累形成的，不是说改就能改。阴差的晋升体系牵扯到太多利益，十大阴帅不会轻易放弃手中的权力。提高俸禄需要地府财政支持，地府的财政收入靠的是阳间的香火，香火不是固定的，有年景好有年景差。设立阴差工会，阴差有了表达诉求的渠道，这是一个好办法。工会可以作为阴差和地府管理层之间的桥梁，避免矛盾激化到叛乱的程度。定期轮岗防止腐败，分三个阶段推行。第一阶段，高级阴差以下的所有岗位，每三年轮换一次。第二阶段，高级阴差到精英阴差，每五年轮换一次。第三阶段，十大阴帅，每十年轮换一次。阎王看着林默，“你是普通人，但你比很多守夜人之王看得都清楚。”
林默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空荡荡的掌心对着阎王的冕旒。
“因为我当过普通人，也当过守夜人之王。我知道两种人都想要什么。”
顾玄从大殿外面走进来，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亮着。守夜人之刃在腰间发出赤金色的光，剑柄上的那只眼睛半睁着。
“追捕逃犯的事，交给我们。守夜人新军需要实战锻炼。三十个人，追三十多个逃犯，正好一人一个。”
阎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高台上的符文亮了一瞬。
“去吧。小心。”
一个月。三十天，三十三个逃犯，抓回了二十八个。五个跑得远，逃到了阳间，混入了普通人中。顾玄带着守夜人新军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搜，终于在第三十七天把最后五个也抓回来了。
三个月后。
地府大殿墙上那道裂缝被修补好了，新补的石料颜色比周围的浅一些，但符文刻上去之后就看不出区别了。阴差宿舍的新楼盖了两栋，能住两百人，比以前的宿舍多了浴室和食堂。符文灯全部换成了新的，光线比以前亮了不少。阴差制服也换了新款式，布料厚实了一些，领口多了一个口袋，可以放通讯石。晋升体系的第一阶段已经开始了，低级阴差们脸上的表情比以前活泛了不少。
阎王坐在高台上，冕旒的珠串在无风的空间里没有晃动。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灰色的瞳孔从珠串的后面看着站在大殿中央的林默。
“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地府可能还在混乱中。不是顾玄不够强，是有些问题不是靠力量能解决的。制度的问题，要靠制度来解决。”
林默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空荡荡的掌心对着阎王的冕旒。
“不用谢。守夜人和地府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转身走向大殿的门口，霜夜在腰间轻轻晃动，白色剑鞘在符文灯的白金色光照中很白。
阎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扔进水里，涟漪扩散到很远的地方。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当年你母亲转世后，我查过她的去向。守夜人一族的规矩是不允许干涉转世者的新生活，所以我没有告诉你。现在规矩改了。她在一个叫青石镇的小镇，开了一家花店。生活平静，没有危险。她的新名字叫苏婉。她不记得你，但她的灵魂记得你的气息。你去青石镇找她，她不会认出你，但她会对你有好感。你要去吗？你当初说不想打扰她的新生活，现在还是不想吗？”
林默的手从霜夜的剑柄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侧面。他站在大殿门口，暗红色的光从走廊涌进来，照在他脸上。霜夜在腰间轻轻晃动，剑鞘的白色在暗红色的光中很显眼。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空荡荡的掌心被布料遮住。
“不去。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人生，新的家人。我去打扰她，不是爱，是自私。她还活着就足够了。知道她还活着，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在阳光下的花店里浇花。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