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灰色的瞳孔从冕旒的珠串后面看着林默。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竹简的材质是地府特制的，黑色，表面有银白色的符文。他展开竹简，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南方的一个小镇，青石镇，花店的名字叫“苏记花坊”。店主名叫苏婉，今年十七岁，在镇上的高中读二年级。她的父母是普通人，父亲在镇上开了一家五金店，母亲是小学老师。她的成绩中等，性格安静，喜欢画画，画的花比店里的真花还好看。
“她不知道前世的事，过着普通人的生活。距离她去世已经过去二十多年，转世后年龄合理。”
林默站在大殿门口，背对着阎王，手从霜夜的剑柄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侧面。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然后把手插进了裤兜里。空荡荡的掌心被布料遮住了。
“我想见她。但……见了又能怎样？告诉她我是她前世的儿子？她会觉得我是疯子。她现在的生活平静美好，不应该被打破。守夜人一族的规矩不允许干涉转世者的新生活，以前是规矩，现在是道理。规矩可以改，道理不会改。她是苏婉，不是林氏。她有新的父母，新的朋友，新的人生。我没有权利去打扰她。”
顾玄从大殿外面走进来，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亮着。守夜人之刃在腰间发出赤金色的光。他站在林默旁边看着阎王。
“你可以远远地看一眼。不靠近，不说话，不打扰。只看一眼。”
阎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转世的人，前世的记忆不会苏醒。除非有特殊机缘。你去看她，不会影响她的生活。但你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你是普通人，没有守夜人的力量，你不会在她身上引起异常反应。但你的情绪会影响你的判断。”
林默想了很久。他站在大殿门口，看着走廊里那些忙碌的阴差。他们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修补符文，有的在分发新的制服。他们的脸上有汗，有灰，有疲惫，但眼睛里有了光。那光在叛乱之前是没有的。
他转过身看着阎王，看着顾玄的赤金色印记，看着大殿穹顶上那些正在重新亮起的符文。
“我不去了。让她过普通人的生活吧。我不应该打扰她。前世的事，前世了。夜澜欠她的，已经还了。我欠她的，等来世再还。”
顾玄看着他，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亮着。“你比我想象的坚强。我以为你会忍不住跑去看她。”
林默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空荡荡的掌心对着顾玄的脸。
“不是坚强，是理智。她已经不是我的母亲了。她是苏婉，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喜欢画画，在花店里帮父母卖花。我不应该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她的记忆里没有我，也不需要我。她有她的路要走，我有我的路要走。我们的路不是同一条。以前是，但现在不是了。”
阎王把竹简卷起来收进袖子里，灰色的瞳孔在珠串的后面很平静。
“那我就不给你具体地址了。但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地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不是因为你曾经是守夜人之王，是因为你是林默。”
林默点头，转身走向大殿的出口，霜夜在腰间轻轻晃动。
“谢谢。但我不会改变主意。”
他走进了走廊。暗红色的光从墙壁上的符文渗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顾玄跟在后面，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亮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走过广场，走过地府的石板路，走过通往阳间的石阶。石阶两侧的火把在无风的空间里直直地燃烧，蓝色的火焰在暗红色的光中很显眼。
林默走完最后一级石阶，站在断魂崖的晨雾中。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他的脸上有水珠，不知道是雾还是别的什么。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祖地拱门的方向。灰白色的天光从门里涌出来，像一条发光的河。
顾玄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两人走进了祖地的拱门。灵脉泉眼的金光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很亮，延寿果树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陈默蹲在菜地里在拔草，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林默一眼。白发的发根处那些深灰色的新发已经长到了几寸长，在灵脉的金光中像银丝。他没有问林默为什么眼眶红了，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擦了擦。
“回来了？”
“回来了。”
“晚上吃什么？”
“黄瓜炒鸡蛋。西红柿蛋汤。还有昨天剩的红烧肉，热一下。”
陈默点头，转身走向菜地。他蹲下来继续拔草，背影在灵脉的金光中很瘦但很稳。
林默走到延寿果树下，伸手触摸了一下树干。树皮的触感是温热的，暗红色的纹路在他的手指触碰下亮度增加了一些。花苞已经从枝头冒出来了，米粒大，很小，但能看出来明年会开花结果。他收回手，转身走向祖地外围的石屋。霜夜在腰间轻轻晃动，白色剑鞘在灵脉的金光中很白。
顾玄站在军旗下，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亮着，看着林默的背影走进石屋的阴影中。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确认。他转身走向训练场，守夜人新军的三十名成员正在那里列队。
苏婉，十七岁，青石镇，花店。林默不会去。但他会在每年的那一天，站在断魂崖上，朝着南方的方向，站一会儿。不是看她，是看她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