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间的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一股腐臭的味道。不是尸体腐烂的臭，是那种像什么东西在暗处发霉发酵了很久的气味。顾玄蹲在村口的土路上，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亮着。守夜人之刃从腰间拔出来插在脚边的泥土里，剑身上赤金色的纹路在夜色中像一条发光的蛇。他的手指在泥土上捻了一下，泥土是湿的，但不是水，是血。血已经干了，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逃犯的尸体趴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面朝下，后背的衣服被利器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伤口不深，但很长。伤口的边缘不是整齐的切割，是撕裂，像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撑开的。但他的内脏没有流出来，因为伤口在撕裂的同时被某种力量烧焦了，焦黑色的皮肤和肌肉把伤口封住了，像一个被缝合了一半的袋子。
霜蹲在尸体旁边，白色印记在虎口亮着。她的手指按在尸体的后颈，白色光从印记中涌出，渗入尸体的皮肤。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恐惧，是困惑。“他不是被杀的。是被灭口的。凶手在他身上留下了某种封印，直接摧毁了他的灵魂。肉体还活着，但灵魂已经碎了。他死之前没有挣扎，因为封印生效的速度比他的神经反应快。他不知道自己死了。”
巴松站在老槐树的另一侧，银色印记在左手手背亮着。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在尸体的旁边，有一个黑色的印记。印记的尺寸不大，和成年人的手掌差不多，形状不是圆形，不是方形，是不规则的，像一滴墨水在宣纸上洇开后形成的图案。但墨水的扩散是随机的，这个印记的边缘是整齐的，像有人用刀在石板上刻了一个图案，然后印在了泥土上。印记的颜色是黑色的，不是虚无之气的银白色，不是守夜人的金色，不是地府的暗红色。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色，像黑洞，像虚无，像没有任何光线的房间。
顾玄从地上站起来，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亮着。他把守夜人之刃从泥土里拔出来，插回腰间，看着那个黑色的印记。“这不像虚无教派的风格。虚无教派喜欢用银白色，喜欢用骷髅、符咒、暗红色水晶。这个印记太干净了，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冗余。它只有一个目的——留下痕迹。但它的名字叫‘沉默’。”
霜从尸体旁边站起来，白色风衣的下摆沾了一些泥，她没有在意。她的白色印记在虎口亮着，看着那个黑色的印记。“我在地府任职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种印记。它不是守夜人体系内的，也不是地府体系内的。它不属于阴间，不属于阳间，不属于虚无界。它是从哪来的？”
一周内，同样的死亡方式，同样的黑色印记，在不同的地点重复了五次。五个逃犯，五个不同的城市，五个不同的死法——有的死在出租屋里，有的死在废弃厂房里，有的死在桥洞下，有的死在下水道里，有的死在自己的车里。但他们的尸体上都有同样的黑色印记，有的在胸口，有的在后背，有的在手掌。印记的位置不同，但形状完全相同。他们的灵魂都被摧毁了，肉体还活着，但已经没有意识了。顾玄带着守夜人新军跑了五个地方，每次都比凶手晚到一步。凶手像是知道他们的行动路线，故意在他们到达之前灭口。
第六个逃犯死在了林默所在的祖地附近。不是祖地内部，是断魂崖的山脚下。那个逃犯的实力不强，只有B级，是从地府监狱趁乱逃出来的。他逃到阳间之后没有去人多的地方，而是选择了深山，以为躲在深山里就安全了。凶手找到了他。霜在断魂崖巡逻时发现了尸体，旁边那个黑色印记还在冒烟。
林默蹲在尸体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了拨那个黑色印记。印记的黑色物质不是颜料，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像霉菌，像青苔，但颜色是黑的。他的手指没有碰，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东西危险。他把树枝丢在一边，站起来看着顾玄的赤金色印记。
“这个符号……我在祖地的古籍中见过。幽冥的手札，第十二卷，最后一页。不是玉简，是羊皮卷，边缘被烧焦了。那页的内容不是封印术，是幽冥在临死前记录的一段关于‘寂灭者’的记载。他们认为守夜人、地府、虚无教派都是不应该存在的痕迹，都要被清除。寂灭者是比虚无教派更古老的组织。他们不崇拜任何神，只信奉‘清除一切痕迹’。他们的目标是让三界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没有秩序，没有混沌，没有生命，没有死亡。什么都没有。”
顾玄的手按在守夜人之刃的剑柄上。“也就是说，他们既是我们的敌人，也是虚无教派的敌人？”
林默把手插进裤兜里，空荡荡的掌心被布料遮住了。
“对。他们是所有人的敌人。因为他们要清除‘一切’痕迹，包括阳间的普通人——他们认为人类文明本身也是一种‘痕迹’。城市、文字、艺术、科学、宗教，一切人类创造的东西，都是需要被清除的痕迹。寂灭者的终极目标不是统治三界，是毁灭三界。不是混沌之兽那种吞噬，是彻底的消除，让三界变成一张空白的纸。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现在。什么都没有。”
霜的白色印记在虎口亮着。她的目光扫过断魂崖的山脊，山脊上除了岩石和枯草什么都没有。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人在看着他们。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隐秘的感知方式。“他们现在灭口那些逃犯，是为了不让我们从他们口中得到情报。逃犯在逃跑的过程中可能接触过寂灭者的人，或者见过他们的据点。凶手不想让我们知道寂灭者的信息，所以灭口。这说明寂灭者还没有准备好公开出现。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
顾玄从断魂崖的岩石上走下来，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亮着。他看着林默空荡荡的右手，看着那双再也看不到阴气的眼睛。“你还能想起更多关于寂灭者的信息吗？幽冥的手札里还写了什么？他们有多少人？实力如何？首领是谁？据点在哪儿？用什么方法清除痕迹？他们的弱点是什么？需要我们怎么做才能不让你担心？”
林默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手指在穴位上轻轻按压，那些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像打碎了的镜子，一片一片拼。
“幽冥在第十二卷手札里写得很简略，只有几行字。他说寂灭者是守夜人一族的宿敌。守夜人一族的使命是守护三界秩序，寂灭者的使命是清除三界秩序。两种使命从万年前就开始了。幽冥在成为守夜人首领之前，曾经和寂灭者交过手。他说那个人的实力不在他之下，而且他们没有弱点——因为他们没有感情，没有欲望，没有恐惧。他们只做一件事——清除痕迹。你无法用感情打动他们，无法用利益收买他们，无法用威胁吓退他们。他们不是疯子，是机器。冰冷的、纯粹的、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机器。”
巴松的银色印记在左手手背亮着，他看着那个黑色的印记，印记的黑色物质在月光下还在慢慢扩散。“他们的力量来源是什么？守夜人的力量来自血脉和意志，虚无教派的力量来自混沌之兽，地府的力量来自轮回秩序。他们的力量从哪来？”
林默把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他看着那个黑色的印记，黑色的物质在石板的缝隙中蔓延，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幽冥不知道。他只在手札里写了一个词——虚无。不是虚无界，不是虚无之气。是真正的虚无，什么都没有。他们的力量来自‘无’。越接近‘无’，力量越强。他们把自己修炼成了空壳，没有灵魂，没有感情，没有欲望。只剩下一个目标——让三界也变得和他们一样空。”
顾玄走到黑色印记旁边蹲下来。他伸出手，赤金色的印记按在黑色印记的旁边。赤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和黑色印记接触的瞬间，黑色印记的边缘收缩了一下。像是被烫伤了，又像是被挑衅了，它的反应不大，但霜的白色印记和巴松的银色印记也在同时共振。
“寂灭者，下一次见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