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地的灰白色天空在午后变成了淡金色。不是灵脉泉眼的光在变色，是军旗的金光在扩散。旗面上的“夜”字在无风的空间里微微晃动。
林默从拱门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条鱼，是断魂崖山脚下的溪水里钓的，鱼不大，每条巴掌长，鳞片在灵脉的金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陈默蹲在菜地里在拔草，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林默一眼。白发从花白变成了银白，黑色和白色混在一起，黑色越来越少了。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腰板挺直。
“你写的书我看了。写得不错。就是把我写得太好了。我当年被控制做了那么多错事，你几笔就带过了。不是避重就轻，是你不想让后人知道那些细节。我理解。”
林默把鱼放在灵脉泉眼旁边的石板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蹲下来刮鱼鳞。鱼鳞在刀刃下飞起来，落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手上的动作不快，但很熟练。
“爸，你后悔吗？当年被控制做了那么多错事。不是一年两年，是十几年。”
陈默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擦干净，走到灵脉泉眼旁边蹲下来，看着林默刮鱼鳞的手。手指瘦了，骨节突出，指甲盖上有竖纹。他沉默了一会儿，在这段沉默里林默刮完了第一条鱼的鳞，开始刮第二条。
“后悔。但后悔没用。我只能用余生弥补。看着你，我就有动力。你妈如果在世，也会希望我好好活着。”
顾玄从殿堂方向走过来，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亮着。守夜人之刃在腰间发出赤金色的光。他走到灵脉泉眼旁边蹲下来，从林默手里接过小刀和第二条鱼，继续刮鳞。动作比林默快，刀刃在鱼身上游走。
“守夜人新军已经扩大到五十人了。夜风当总教官，霜当副总教官。巴松也成了正式教官。大家都很努力。影丸的身法已经可以在不触发任何警报的情况下潜入地府第十八层的外围。安娜的治疗术可以在几秒内愈合普通人的皮外伤。卡洛斯的拳力可以击碎地府特制的训练用的石板。阿米娜的感知范围覆盖了整座断魂崖。伊恩的防御书翻到了新的一页，新能力是群体防御，能同时保护几十个人。巴松的咒术课从每周两次增加到了每周四次，报名的人很多。”
林默把刮好鳞的鱼用灵脉泉水冲洗干净，鱼鳃和内脏已经掏掉了，泉水从鱼腹中流过，带走残留的血丝。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手。
“和平了。真好。以前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活着。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死了之后没人扛。现在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去菜地看看西红柿红了没有，黄瓜熟了没有。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担心封印崩溃，不用再被鬼魂吓。普通人的生活，我以前做梦都想要。现在真的过上了，反而觉得不真实。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人从门外面冲进来说‘出事了’。”
顾玄把鱼放在石板上，小刀放在鱼旁边。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亮着。
“和平不会永远持续。但只要守夜人还在，就不用怕。你不在前线了，但你的精神在。巴松每次上课都会提到你，说你在第七阵眼用打火机点燃化学原料桶消灭邪灵的事。影丸每次出任务都会带一把短刀，刀柄上刻着你的代号。霜训练新兵的时候，会拿你当例子。她说‘你们觉得训练苦？林默当年连半条命都没了，还在坚持’。夜风值班的时候会看祖地的军旗，看旗面上那个‘夜’字，说‘这面旗在林默在，林默不在旗也在’。”
林默把手按在顾玄的肩膀上，白发在灵脉的金光中像银丝，嘴角弯了一下。
“我会一直在这里。祖地，菜地，灵脉泉眼旁。如果需要我，随时叫我。”
顾玄看着他，把手按在林默按在他肩膀的手背上。
“我知道。”
夕阳从断魂崖的方向照过来——如果祖地灰白色的天空也有夕阳的话。灵脉泉眼的金光和军旗的金光在暮色中交织，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淡淡的金色。林默坐在军旗的石板上，背靠着旗杆，双腿伸直，脚踝交叉。陈默坐在他左边，白发在金色的光中像银丝，手里拿着一根黄瓜，咬了一口，脆，甜。顾玄坐在他右边，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亮着，守夜人之刃横放在膝盖上，剑柄上的那只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出金色的天空。
三个人的影子在石板上交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一幅水墨画，笔画不多，但意境深远。
林默看着远处的山脊线。断魂崖的岩壁在暮色中像一面暗金色的盾牌，岩壁上的守夜人符文在灵脉的金光中发着微弱的光。他的嘴角弯了好几次，每一次都维持了几秒，不是什么高兴的事，是那种一个人终于不用再绷着的时候，肌肉自然放松的状态。
陈默把黄瓜递过来。林默接过去咬了一口，脆，甜，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把黄瓜递还给陈默。陈默接过黄瓜继续吃。
“这就是我想要的。你们都在。”
顾玄没有说话。他把守夜人之刃从膝盖上拿下来插在脚边的石板缝隙里，赤金色的斩灵光弧从剑尖延伸了一瞬，然后缩了回去。他看着远处的山脊线，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