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新大殿的穹顶比旧的高出了一倍不止。暗金色的光从墙壁上渗出来,在穹顶的弧面上形成了一圈一圈的光晕,像水中的涟漪。石桌是新凿的,黑色石板的表面还有凿痕,边缘没有磨平。阎王坐在主位,冕旒的珠串在无风的空间里纹丝不动。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地府代表由我亲自担任。不是我不信任别人,是我必须亲自出面。三界议会第一次召开,地府的诚意必须让各方看到。如果我不出席,阳间的人会以为地府不重视这次会议,那些反对派会说‘地府连阎王都不来,说明他们根本没把阳间当回事’。我不能给他们留话柄。”
顾玄坐在阎王的右手边,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亮着。守夜人之刃在腰间发出赤金色的光,剑柄上的那只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出石桌上那份尚未写完的筹备文件。
“守夜人代表由林默担任。他是最合适的人选。阳间的人认识他,地府的人信任他,守夜人新军的人尊敬他。他没有力量了,但他的脑子比任何人都好使。而且,他是唯一一个在三界都没有仇家的人。寂灭者灭在他手里,混沌之兽败在他手里,虚无教派毁在他手里。没有人能说他不配。”
林默坐在顾玄的右手边,霜夜靠在椅子旁边。白色剑鞘在暗金色的光中很白,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手指在石板的凿痕上轻轻摩挲。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眼角的皱纹在大殿的光线中像刀刻的。
“阳间的代表需要选举。不是政府指派,是普通人投票。受灾城市的市民最清楚灵异事件的威胁,他们最支持三界合作。从他们开始,再慢慢扩大到全国、全世界。”
阎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灰色的瞳孔从冕旒的珠串后面看着林默的脸。
“那就从七个受灾城市开始。每个城市推选几个市民代表,由地府出资,组织他们来地府参观。让他们亲眼看看地府不是传说中那么可怕,阴差不是索命的恶鬼,轮回池不是恐怖的地狱。等他们了解之后,再由他们去说服其他人。慢慢来。”
林默回到阳间的出租屋。老张已经等了好几天,茶几上摊着好几份文件——各国政府的表态,媒体评论,网络舆情分析。他的眼圈很黑,眼底有两道青色的痕迹,但眼神很亮。
“大部分国家持观望态度。他们在等,等三界议会开起来之后再看效果。如果效果好,他们就加入。如果效果不好,他们就当没发生过。少数国家明确反对。他们说的话很难听,说与阴间合作是亵渎神明,说守夜人是邪教,说你是地府的走狗。骂人的话我不好重复,你看了会生气。”
林默坐在沙发上,翻开茶几上的文件。报纸的标题有的用大号黑体字,有的用红色字体。有些文章的措辞很激烈,有些文章的措辞很克制。他把那些文件一页一页地看完,叠好放在茶几边上。
“不要从政府层面入手,先从民间入手。受灾城市的市民最清楚灵异事件的威胁,他们最支持三界合作。政府在观望,民众也在观望。但民众的观望是害怕,不是不信任。他们怕鬼,但不是怕地府。他们分不清鬼魂和阴差,以为阴差也是鬼。需要有人告诉他们区别。”
茶馆老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靠在门框上,手腕上戴着那串黑色的珠子,灰白色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中像银丝。
林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白发在阳光中像一根根发光的丝线。
“那就从民间开始。先从南城开始,南城的人最了解我。我在南城直播过,在南城打过顾玄,在南城封印过婴灵。南城的人认识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先去南城。”
林默在南城的社区活动中心召开了第一次市民大会。来的人不多,只有几十个。但他们的眼神不像恐惧,像期待。他们认识林默,从电视上,从网络上,从那场轰动全国的直播里。林默站在台上,手里没有话筒,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要建立一个三界议会,阳间、阴间、守夜人,三方共同参与。目的是让阳间的人了解地府,让地府的人了解阳间。以后灵异事件不会再被当成灵异,会被当成秩序的一部分。鬼魂不会再被当成鬼魂,会被当成需要帮助的灵魂。阴差不会再被当成恐怖的怪物,会被当成维持秩序的公职人员。这个目标很难,不是一天两天能实现的。但总要有人去做。”
市民大会开了好几天,从南城到北城,从北城到海城,从海城到江城,从江城到山城,从山城到云城,从云城到天城。七个城市,七个会场,几百个市民代表。他们中有教师,有医生,有工程师,有学生,有退休工人,有家庭主妇。他们都经历过邪气渗透,都亲眼见过鬼魂,都亲身感受过灵异事件对普通人生活的影响。
社交媒体上出现了一个新的标签,反对三界议会的标签。一个人在网上发帖说:“林默是地府的走狗,他要出卖阳间。他的白头发不是累的,是地府给他的报酬。他脸上的皱纹不是岁月,是地府给他下的诅咒。你们不要被他骗了。”帖子下面的评论很多,有骂林默的,有支持林默的,有观望的,有吃瓜的。舆论吵成了一锅粥。
老张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面前有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在滚动。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追踪那些帖子的IP地址。
“有人在背后操纵舆论。不是普通网民的自发行为,是有组织的水军。IP地址来自境外,用虚拟专用网络跳板,查不到源头。但他们留下了一个痕迹——每一个水军账号的头像都换成了一个符号。一只睁开的眼睛。”
林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上,他看到了那个符号。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是黑色的,虹膜是白色的,眼角没有皱纹,眼神空洞,像没有灵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把那些账号的信息保存下来。不要删,不要回,不要理。越理他们越来劲,越理他们越觉得自己重要。不理他们,他们自己就散了。但他们的组织不会散,他们背后有人。有人在用这个符号,这个符号一定有来处,一定有目的。我要找到这个符号的源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