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渊的大殿里的银白色光线在林默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暗了一瞬。不是灯的亮度在变化,是冥渊的手指在石桌的桌沿上敲了一下,频率很低,共振让墙壁上的符文灯的能量供应出现了短暂的波动。他的金色瞳孔在银白色的光中很亮,看着林默的脸,看着他空荡荡的右手,看着他白如银丝的头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他看了很久。
“你胆子很大。一个人来见我。连顾玄都没带,连霜都没带,连霜夜都没有拔出来。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地府十大阴帅之一,掌管刑罚。我手下有几百个阴差,我的实力不在夜巡使之下。夜巡使叛乱的时候,我虽然没有帮他,但也没帮阎王。我保持中立,不是因为我软弱,是因为我不想卷入内斗。但如果你今天说的话让我不满意,我不保证你还能站着走出这扇门。”
林默把手插在裤兜里,空荡荡的掌心被布料遮住了。他的白发在银白色的光中像一根根快要断掉的丝线,脸上的皱纹在光线中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杀我。杀了我,你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你反对三界议会,不是因为你恨阳间人,是因为你怕阳间人。你怕阳间人利用地府,怕阳间人伤害地府,怕阳间人破坏地府的秩序。你的怕,不是懦弱,是责任。你在位万年,看着阳间的朝代更迭,看着战争、饥荒、瘟疫,看着人类自相残杀。你怕地府也会变成那样。你不是坏人,你是怕。而一个怕的人,不会杀一个来谈条件的人。”
冥渊的手指在石桌上停了一下。
“我不信任阳间人。你们自私、贪婪、短视。赵无极就是例子。他为了钱,可以勾结地府腐败阴差制造虚假灵异事件,让无辜的人活在恐惧中。他的公司赚了几十亿,那些被他害的人呢?有的人被吓出心脏病,有的人精神失常,有的人家破人亡。他不在乎。他只在乎钱。阳间人,都这样。赵无极不是个例,是缩影。你们阳间人,从来只看利益,不看对错。”
林默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空荡荡的掌心对着冥渊的金色瞳孔。
“赵无极是坏人,但你不能因为一个坏人否定所有好人。受灾城市的市民,他们不是坏人。他们是普通人,有普通人的弱点,也有普通人的善良。他们被邪气污染的时候,是地府的阴差帮他们清理。他们的家人被灵异事件吓病的时候,是守夜人新军帮他们治疗。他们知道谁帮了他们。”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把U盘放在冥渊的石桌上。U盘是黑色的,外壳有细密的纹路,和守夜人封印石的材质相同。
“这里面是受灾城市市民的采访视频。不是摆拍,不是剪辑,不是演的。是他们在自己的家里,在社区活动中心,在避难所里,对着镜头说的话。你看看。看完之后,如果你还是觉得阳间人不可信,我转身就走,再也不来烦你。”
冥渊的手指在U盘上停了一下。他把U盘插进石桌侧面的接口,石桌的桌面变成了屏幕。画面在银白色的光线中亮起来,声音从石桌的内部传出来。
第一个采访的人是一个中年妇女,南城人,家在第三医院旧址附近。她家的窗户正对着废弃医院的大楼。邪气渗透的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都能看到窗外有白色的影子在飘。她不敢关灯,不敢睡觉,不敢离开家。地府的阴差帮她清理了污染,守夜人新军的人帮她加固了窗户的封印,还送了她一个护身符。她说自己以前不信这些,经历过才相信,地府和守夜人不是敌人,是朋友。
第二个采访的人是一个退休老人,北城人,家在火葬场附近。那几天火葬场的异常现象让她很害怕,整夜整夜睡不着。守夜人新军的一个人主动上门安抚她,给她留下了联系方式,告诉她有事随时打电话。她说守夜人那孩子比亲孙子还贴心。
第三个采访的人是一家五口的男主人,海城人,海边度假村邪气渗透时被困了三天三夜。地府的阴差和守夜人新军联手把他和家人从废墟中救出来,还帮他联系了医院。他说以前他从来不信这些,觉得都是封建迷信。经历了那次事件之后,观念彻底改变了。他现在觉得地府和守夜人是靠得住的。
冥渊的手指在石桌的桌沿上又敲了一下。视频停了,屏幕暗了。他的金色瞳孔从桌面上移开,移到林默的脸上。
“你赢了。我承认,我小看了阳间人。不是所有,是一部分。但这一部分,足够让我重新考虑我的立场。不是因为我相信了他们,是因为我相信了事实。他们的经历是真的,他们的感谢是真的,他们的信任是真的。我反对的不是阳间人,我反对的是恐惧。我害怕阳间人利用地府,害怕阳间人伤害地府,害怕阳间人破坏地府的秩序。但我们可以建立规则,防止被利用。三界议会就是规则。规则的制定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三方的共同努力。”
冥渊的手指从石桌上抬起来,按在石椅的扶手上。金色的瞳孔看着林默。
“我可以给议会一个机会。但我有一个条件——三界议会必须有监督机制。如果阳间代表滥用权力,地府有权否决。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们,是因为信任需要时间。你不能要求我一个活了万年的人,在一天之内就改变观念。给我时间,让我看到三界议会的成效。成效好,我支持。成效不好,我反对。公平。"
林默把手伸过石桌,空荡荡的掌心对着冥渊的金色瞳孔。
“可以。”
冥渊的手抬起来,半空中停了一下。他看着林默空荡荡的掌心,看着那些掌纹,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他的手终于握住了林默的手。掌心的温度比体温低,地府阴差的体温本来就低。但他的手没有缩回去。
“我不会公开支持你。但我也不会反对。你们开你们的议会,我不捣乱。也不会让我的手下捣乱。但你记住,我不是支持你,我是给阎王面子。这次是阎王的决定,不是你的。如果阎王不是阎王,你是普通人。我不会见你。”
林默把手抽回来,空荡荡的掌心垂在身体侧面。
“谢谢。不管你是给谁面子,你给了机会,就够了。”
冥渊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在万年固执中终于撕开一条缝时被光刺到的第一反应。
林默走出了冥渊的府邸,白发在银白色的光中像银丝。霜夜在腰间轻轻晃动,白色剑鞘在银白色的光中很白。他没有回头。冥渊坐在石椅上,看着林默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口的阴影中。他的手指在石桌的桌沿上又敲了一下,频率比之前慢,像是一个人在思考时的自言自语。
阎王站在地府大殿的高台上,冕旒的珠串在无风的空间里纹丝不动。墨痕站在他旁边,蓝色印记在掌心亮着。
“他不会公开支持你,但他也不会反对。你的目的达到了。顽固派的势力不会公开阻挠议会,只要他们不捣乱,议会的阻力就小了一大半。剩下的阻力,来自阳间。”阎王的手按在扶手上。
林默站在高台下,把手插进裤兜里,空荡荡的掌心被布料遮住了。
“阳间的阻力,赵无极。他背后的主人冥渊,冥渊已经被我稳住了,不会再给赵无极支援。赵无极失去了地府的支持,他的灵异产业就会断掉大半。没有地府的腐败阴差配合,他制造不了大规模的灵异事件。没有灵异事件,他的驱邪服务就没有市场。没有市场,他的公司就会倒闭。公司倒闭,他的势力就会瓦解。势力瓦解,他的主人就会抛弃他。赵无极不是冥渊的对手,也不是守夜人的对手。他只是冥渊的一颗棋子。棋子被抛弃了,棋局就结束了。”
阎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赵无极的事,你去处理。地府不会插手阳间的法律事务,但可以提供证据。你需要的证据,墨痕已经整理好了。赵无极贿赂地府阴差的转账记录,赵无极指使腐败阴差制造灵异事件的通话录音,赵无极的公司在全球各地制造虚假灵异事件的内部文件。这些证据,够他坐牢几十年的了。”
林默转身走向大殿的门口。霜夜在腰间轻轻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