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福茶馆的招牌被擦了三遍,木头的纹理从灰尘下面露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茶馆老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把门框上的灰尘又擦了一遍。他的灰白色头发在阳光下像银丝,手腕上那串黑色的珠子在布料的摩擦中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把抹布搭在肩上,退后两步,看了看门框,满意地点了点头。
门框上方新挂了一块铜牌,黄铜的底,黑色的字——“三界联络站·南城站”。字是林默写的,用毛笔写在纸上,老张找人刻的。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很大,老远就能看见。铜牌在阳光下很亮。
老赵站在茶馆的门口里面,脚没有迈过门槛。他的身体半透明的,在阳光下像一层薄雾。在地府的时候他穿官服,今天穿的是便装,灰色的长衫,黑色布鞋,是他生前的打扮。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他没有汗,这个动作是习惯。
“你不是说阳间的太阳对灵体不好吗?我这身体一晒就散。虽然没那么脆弱,但晒久了不舒服。”
林默从茶馆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铁观音,老板泡的。他抿了一口,苦味在舌根处散开,回甘很长。
“你站在门里面,没有太阳。铜牌挂好了,你以后每天站在门口,让路过的人看到你。不是躲在茶馆里,是站在门口。让他们知道,阴差不是鬼,是人。只是工作不同。”
第一天,茶馆的生意比平时差了很多。平时这个点,店里至少坐着四五桌客人,喝茶、聊天、下棋。今天只有两桌,而且是常客,和老板熟,不好意思走。新客不敢进来,站在门口往里看,看到老赵站在柜台旁边,脸就白了,转身就走。有人走之前还拉了拉同伴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从口型能看出那两个字——“阴差”。
老赵从柜台旁边走到门口,站在门槛内侧。他的身体在午后的阳光中很淡,但轮廓清晰。他看着门外那些犹豫不决的人,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能听到。
“我不是来害你们的。我是来保护你们的。我以前也是人,死后成了阴差。我们和你们一样,只是工作不同。你们生前可能做过警察、医生、老师、司机。你们的工作是维护阳间的秩序。我的工作,是维护阴阳两界的秩序。”
门外的人群安静了。没有人敢动,敢说话。
一个老大爷从人群中走出来,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走到茶馆门口,抬起头看着老赵。他的眼睛有点花,眯成一条缝,但看得很仔细。
“你真的是人变的?不是鬼?”
老赵微微弯腰,苍老的脸上那双灰色的瞳孔看着老大爷的脸。
“人死了,灵魂去了地府,就成了阴差。不是鬼。鬼是滞留阳间的灵魂,没有去地府报到的。我们是去地府报到了的,有编制,有工资,有休假。和你们在阳间上班一样。”
老大爷站在原地,拐杖在水泥地上敲了一下。
“我不信你。你让我摸摸。你让我摸你的手,如果是实体,不是虚的,我就信。如果是虚的,我转身就走。”
老赵转过头,看着林默。林默端着茶杯,点了点头。
老赵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皮肤是灰白色的,但纹理清晰,骨节突出。他的手伸到了门槛外面,停在了老大爷的面前。老大爷的手指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像怕被烫到一样,碰了碰老赵的指尖。
温热的。不是冰凉的,不是虚的,是真实的、有温度的皮肤。他的手指在老赵的指尖上停了三秒。
“嗯。信了。你不是鬼。”
他拄着拐杖走进了茶馆,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桌上。“一壶铁观音。不要太浓。人老了,胃不好,喝不了浓的。”
城东一栋废弃的居民楼,就在老城区,离茶馆不远。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墙体有裂缝,窗户玻璃碎了大半,楼道里的声控灯全坏了。邪灵在四楼的一个房间里,生前是女的,穿着红裙子,头发很长,遮住了脸。她在那个房间里被人杀害,凶手至今没抓到。
老赵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四楼的窗户。
“怨气很重。不是普通的滞留鬼魂,是邪灵。已经伤过人了,三天前有个流浪汉进去避雨,被吓跑了,在医院躺了几天。不能再等了。”
顾玄从祖地赶过来,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亮着。守夜人之刃在腰间发出赤金色的光。
楼层不高,顾玄从楼梯间上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邪灵从四楼冲下来,红裙子在黑暗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顾玄没有拔剑,赤金色的斩灵光弧从剑尖延伸,光弧击中了邪灵的胸口。
邪灵被定在了半空中。她的身体在赤金色光的照射下从实体变成了半透明。老赵从楼梯间走上来,灰色的瞳孔看着邪灵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开始念送归咒文,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像石头扔进水里,在楼道中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邪灵的红裙子从红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透明。她的脸露出来了,是三十多岁的女人,五官端正,眼神疲惫。她看着老赵,嘴张开,声音很轻。
“谢谢。”
她的身体化作白色的光点,从楼梯间的窗口飘出去,消散在午后的阳光中。
林默带着阳间代表们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四楼的窗户。刘老师的手握在胸前,王医生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李工拿着手机在录像,张叔站在最前面,小陈站在最后面。他们看到白色的光点从窗口飘出来,看到邪灵消散,看到顾玄从楼梯间走出来,赤金色的印记在眉心亮着。他们听到了老赵念送归咒文的声音,虽然听不懂,但他们能感受到那种平静。
刘老师从林默旁边走出来,走到老赵面前。她的手里拿着一块糖,大白兔奶糖,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老赵。
“辛苦了。吃块糖。甜的。虽然是阳间的东西,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心意到了。”
老赵接过糖,撕开包装纸,把糖放进嘴里。含了一下。
“甜的。和白兔奶糖一个味,和我活着的时候吃的一模一样。”
一个月后。南城试点城市的灵异事件响应时间从平均三天缩短到了平均两小时。联络站接到市民求助电话后,老赵和顾玄同时出动,最快的一次只用了不到一小时。邪灵被收归,恶灵被封印,滞留鬼魂被送归。市民们从害怕变成了接受从接受变成了习惯从习惯变成了信任。来福茶馆的生意比以前更好了,不是因为茶有多好,是因为老赵在。很多人想看看阴差长什么样,想和阴差说说话,想问问自己去世的亲人在那边过得怎么样。老赵不回答这些私人的问题,但他会站在门口,和大家打招呼。
阎王在地府大殿的高台上看着墨痕呈上来的报告,报告是阳间代表联合署名的,内容包括试点城市的运行数据、市民满意度调查、存在问题及改进建议。篇幅很长,但内容详实,数据清晰,建议中肯。
“南城试点效果显著。灵异事件响应时间大幅缩短,市民满意度很高。地府阴差和阳间民众的协作模式已经初步建立,守夜人新军的封印术培训体系也有了实际案例可以检验。可以推广了。”
冥渊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黑色铠甲在暗金色的光中很冷。他的金色瞳孔看着那份报告,手指在报告的第一页上停了一下。
第一次。他在会议上第一次说了肯定的话。
林默坐在长桌的一端,白发在暗金色的光中像银丝。他的手里捧着那份报告,第一页上冥渊的签名还是湿的,墨迹没有完全干透。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嘴角弯了一下。
老张从门口走进来,左手手背的黑色临时阴差徽记在阳光下像一块墨水渍。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文件,纸是白色的,字是黑色的。
“林默,下一个试点城市选哪?”
林默把手按在霜夜的剑柄上,白色剑鞘在阳光中很白。
“北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