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从虚无界边缘回到祖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戈壁滩上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他没有走传送阵，因为传送阵需要提前预约，需要填写申请单，需要阎王的签字。他没有时间等那些纸面功夫，直接骑着地府的阴马，从虚无界边缘跑到白柳镇，从白柳镇跑到祖地。阴马跑死了两匹，第三匹到祖地门口的时候，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口吐白沫。林默从马背上跳下来，拍了拍马脖子，没有回头。他走进祖地的大门，穿过训练场，穿过那排老槐树，走到陈默的院子门口。门没锁，他推开了。
陈默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颗延寿果，红彤彤的，在晨光中像一颗发光的宝石。他没有吃，只是拿着，手指在果面上摩挲着。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林默站在门口。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一下子变了，像有人在脸上泼了一层灰。手上的延寿果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林默的脚边。“你……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林默弯腰捡起延寿果，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他走到陈默面前，蹲下来，跟陈默平视。他的手按在藤椅的扶手上，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爸，我有没有兄弟姐妹？是不是还有一个儿子？是不是我哥？”
陈默的嘴唇在抖。他的手在抖。他的身体在抖。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捂住了脸。手指缝里渗出了眼泪，眼泪从指缝间滑下来，滴在膝盖上，滴在地上。“你有一个孪生哥哥，叫林烬。你们出生那天，归墟教派的人闯入了医院。他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抢人的。他们抢走了他，抱在怀里，从窗户跳了出去。你妈妈为了保护你，被他们打伤了，留下了病根。我们找了他很久，到处找，找了十几年。报警，报警没用。找守夜人，守夜人说归墟教派的事他们管不了。找地府，地府说活人的事他们不插手。我们一直以为他死了。你妈妈到死都以为他死了。”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被手掌捂出了一片红印。
林默把手从藤椅扶手上收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是顾玄给他的那块，糖纸是绿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青蛙。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陈默嘴里。陈默嚼了一下，酸的，青苹果味。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了。“他没死。他在归墟教派，而且是他们的首领。我看到了他的名字，刻在方尖碑上，‘林烬’。他是归墟教派的新生代首领，林渊的继任者。他现在被归墟之主附身了，已经快撑不住了。”
陈默的嘴张开了，糖从嘴里掉出来，落在地上。他没有去捡，只是瞪着眼看着林默。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过了很久，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虚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不可能……我的儿子……怎么会……”
“爸，我要找到他。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他是我哥哥。我答应过你，找到他。我答应过妈妈，找到她。她到死都在想他。”林默从地上捡起那颗糖，塞回陈默手里。陈默攥着糖，攥得很紧，糖纸被捏皱了，糖块在纸里面碎成了几块。
阎王的电话是在一个时辰后打来的。林默当时正站在祖地军旗下，仰头看着旗面上的金色徽记。徽记在晨光中亮着，金线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很长。他接起电话，没有开口。阎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地府特有的回声，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大厅里说话。“地府档案馆里找到了林烬的出生记录，跟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同一父母。档案备注：‘归墟教派绑架，下落不明。’”
林默把电话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是阎王的名字，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他没有挂断，把电话重新贴回耳朵。“还有一个名字。林渊，林渊的档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纸张翻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沙的，像秋风吹过落叶。“林渊是守夜人第三代首领。万年前，他接触了归墟教派的教义，背叛了守夜人，堕入了归墟之门，成为了归墟之主的傀儡。他的意识还活着，附在林烬身上。林默，你哥哥的身体里住着你的祖先。”
电话挂断了。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像心跳。
林默把电话收起来，从军旗下走下来。赤脚踩在石板地上，石板被太阳晒暖了，脚底感觉到了温度。他走到菜地边，陈默正蹲在地里拔草。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棵草都要拔很久，拔出来了还要看一看，确认不是白菜苗。他的手指沾满了泥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林默蹲在他旁边，也拔起了草。他的手指穿过了草茎，草茎在他的手指间滑过，没有断。他是能量体，拔不了草。但他还是蹲在那里，看着陈默拔。
“爸，我要去归墟神殿。他在那里。他说他想见我。是他派人来告诉我的。黑袍人，归墟教派的使者。他说他们不会伤害我，可以带任何人。我问你，去不去？”
陈默的手停了。他看着手里那棵刚拔出来的草，草根很长，带着一团泥土。“我去。我等他等了那么多年，等到了，怎么能不去。”
林默伸出手，扶住了陈默的胳膊。“明天出发。”
第二天的傍晚，林默、陈默、顾玄三个人站在祖地的大门口。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橘红色。军旗在暮色中飘着，旗面上的金色徽记在暮色中亮着。顾玄怀里抱着一把刀。守夜人之刃，刀身上的那道裂纹在暮色中像一道被凝固的闪电。他把刀递给林默，林默没有接。“你拿着。我用不上。”顾玄把刀插回腰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是红色的。
“你哥哥，长什么样？”林默想了想。“跟我很像。但眼神不一样。他的眼神是冷的，像冰。我的眼神——”他看着远处天边的云。“像灰烬里的火。还没灭。”顾玄把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橘子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他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远处，织在熬粥，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
林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是绿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青蛙。他没有剥开，只是捏着。糖纸在手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咀嚼着什么。他把糖放回口袋，看着远方。远处的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星。不是最亮的那颗，是第一个出现的。在暮色还未完全褪去的天空中，那颗星像一粒被钉在深蓝色绸缎上的银色纽扣。
军旗在暮色中飘着。旗面上的徽记渐渐暗淡了，不是灭了，是调低了亮度，像一个人在睡前把台灯拧到最暗。陈默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林默身边。他的手按在林默的肩膀上，拍了拍，力气很轻。
“他还会回来吗？”
林默看着远方那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中闪着光。“会。只要我还在，他就不是一个人。”
保温杯放在旗杆基座上。盖子没拧紧，风吹过来，杯盖在杯口上轻轻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