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追上林默的时候，老头儿眼圈还是红的。
他没多说什么，就跟在林默身后，一前一后走回临时搭建的指挥营地。一路上遇到不少守夜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但看到林默都停下来，站的笔直，行了个军礼。
林默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指挥营地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好幾個穿不同制服的挤在一张破桌子前头吵，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阎王坐在主位上，脸黑的跟锅底似的，手里捏着一份清单，指节捏得发白。
旁边站着几个阳间来的代表，有穿西装的，有穿中山装的，还有个穿军装的，都是各方的负责人。一个个表情凝重，跟死了亲妈似的。
“都闭嘴。”
林默走进来，声音不大，但所有人瞬间安静了。
阎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清单推过来。
林默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数字比他想的还要难看。
阳间那边，五个城市严重受损，不是局部破坏那种，是差点被灰色雾气整个吞了那种。好几条街直接没了，建筑物全塌了，剩下的也到处都是裂缝，根本没法住人。伤亡初步统计是三千七百多人，但这个数字还在往上涨，因为还有很多失踪的没找到。
阴间更惨。地府建筑损毁了百分之四十，判官府、轮回司、阎王殿，全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最严重的是轮回井，差点被灰色雾气污染了，幸好关得快，不然转世的灵魂全得出问题。
守夜人新军那边，战死十七人，重伤二十九人。这个数字看着不大，但守夜人新军本来就没多少人，这一下子伤亡了将近三分之一。
但最下面有一行字，写的很简略：归墟之门未完全打开，避免了三界彻底毁灭。
林默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清单放下。
“开始吧。”
他没废话，直接站到主位旁边，阎王主动往边上让了让。阳间几个代表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吭声。他们之前可能还对林默有意见，觉得这小子太年轻，不够格。但现在没人敢说话了。
归墟之门是谁关上的，他们心里清楚。
“阳间那边，”林默看向那几个代表，“第一件事不是重建，是救人。先把还活着的挖出来，伤员送医院，死者登记造册。城市重建的事往后放，先把临时安置点搭起来。物资不够就去隔壁城市调，调不来就找我，我去跟军方说。”
穿军装的那个点点头，在本子上记。
“阴间，”林默转向阎王，“轮回井优先修复，别让转世出问题。判官府可以往后放，先把轮回秩序稳住。损毁的建筑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拆了重建，经费从守夜人这边出。”
阎王哼了一声：“守夜人那点钱够干什么的？我们自己来。”
林默没跟他争，算是默认了。
“守夜人，”他最后说，“清理残留的灰色雾气。这东西不能放着不管，时间长了会污染环境。分成十人一组，从受损最严重的区域开始清。顾老，你来安排。”
顾玄点点头，没多说。
说完这些，林默停下来，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那就去办。”
各路人马开始往外走。穿西装的打电话，穿军装的发指令，阎王带着人往地府赶，守夜人们领了任务开始分组。
林默站在指挥营地里，看着这些人忙忙碌碌，突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顾玄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你也歇会吧，”老头儿说，“这几天你都没合眼。”
“睡不着。”林默说。
顾玄叹了口气，没再劝。
这时候，一个人影从营地外面走进来。身上穿着一件黑色长袍，脸被兜帽遮着，但走路的样子很稳，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
是冥渊。
林默认出他来，神色没什么变化。
冥渊走到他面前，掀开兜帽。那张脸还是老样子，面无表情，眼神冷的像冰。但他说出来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默。”
“嗯。”
“你哥哥的牺牲……”冥渊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让我看到了人性的力量。”
林默看着他，没接话。
“我之前一直觉得，人性是脆弱的，是不堪一击的。归墟之所以能一次次卷土重来，就是因为人性里的软弱和贪婪。”冥渊的声音很平静，“但我错了。”
他停了一下。
“林烬让我看到，人性里还有一种东西，叫牺牲。为了别人，为了三界，可以把自己的一切都搭进去。这种东西……归墟没有，也永远不可能有。”
林默垂下眼睛。
“所以，”冥渊说，“我彻底改变看法了。三界议会是对的。阴阳平衡，三界共存，这条路值得走下去。我会全力支持。”
顾玄在旁边听着，老头儿眼眶又红了。他等这一天等太久了。冥渊这个老顽固，之前怎么都说不通，现在终于松口了。
林默抬起头，看着冥渊。
“林烬不是坏人。”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只是被利用了。被林渊利用，被归墟利用。但他最后找回了自己。”
“我知道。”冥渊说。
“我会记住他。”
林默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顾玄看着他的背影，对冥渊说：“这孩子，像他哥。”
冥渊没说话，看着林默走远，重新戴上兜帽，也走了。
三界重建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阳间的救援队三天之内就把所有幸存者挖出来了，伤员送进医院，死者妥善安置。五个受损城市开始了漫长的重建，起重机一架一架立起来，脚手架一片一片搭上去。新闻里天天播，说这是百年难遇的大灾难，但也说这是人类团结一心的大救援。
阴间那边，轮回井七天就修好了，轮回秩序恢复如初。判官府和阎王殿还在修，但已经不影响正常运作了。阎王嘴上说不让守夜人出钱，最后还是收了，因为地府的财政确实吃紧。
守夜人清理灰色雾气的任务最耗时，整整用了两个月才把所有残留都清干净。顾玄带着人，一个区域一个区域排查，确保没有遗漏。新军补充了新鲜血液，那些新兵蛋子一个个眼睛发光，说要成为林烬那样的英雄。
林默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会沉默几秒钟，然后说：“别学他。好好活着。”
三个月后，三界基本恢复了。
阳间的城市虽然还没完全建好，但已经能住人了。地府的秩序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高效。守夜人新军扩充到了两百人，顾玄亲自带训练，一个比一个能打。
这天，林默站在祖地的军旗下，看着那面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子旁边挂了一块新的碑，上面刻着十七个名字——归墟之战中牺牲的守夜人。
第一个就是林烬。
顾玄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三界恢复得差不多了，”老头儿说，“你打算接下来干什么？”
林默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事？”
“我要去见苏婉。”林默说，“妈妈的转世。替林烬看看她。”
顾玄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去吧，”老头儿说，“早该去了。”
林默转身，走了。
背后是祖地的风，吹得军旗和碑一起响。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