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默就出发了。
他没带多少人，就老张一个。老头儿开车，他坐副驾，一路上基本没说话。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小镇，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慢。
白柳镇在南方，是个不大的地方，一条主街贯穿全镇，两边种满了白柳树。正是春天，柳絮飞得满街都是，跟下雪似的。
林默下车的时候，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就这儿？”老张问。
“嗯。”
“那姑娘在哪？”
“学校。”林默说，“高三，这会儿应该在上课。”
老张看了看手表，上午十点半。他没多问，跟着林默往镇子东边走。走了大概十分钟，看到一所学校，门头上写着“白柳镇中学”五个字，校门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蹲着几个等孩子放学的家长。
林默没靠近，就站在马路对面，靠着栏杆。
老张递了根烟过来，他摆手没要。
“等吧，”林默说，“快放学了。”
还真让他说准了。十一点四十，下课铃响了。校门打开，一群学生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吵得要命。有的骑自行车，有的走路，有的往路边小吃摊跑。
林默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定住了。
苏婉从校门口走出来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来。
不是因为她长得不像。恰恰相反，她长得太像了。眉眼，轮廓，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跟他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一模一样。
但她比记忆里年轻得多。十七岁，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白色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抱着几本书。正跟旁边一个女生说话，说着说着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林默看着她笑，喉咙突然有点堵。
他想起来很小很小的时候，好像也见过这种笑。那时候妈妈还活着，会抱着他，在他耳边哼歌，会亲他额头，会说“小默乖，妈妈爱你”。
后来那些声音和画面都模糊了，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现在突然看到这张脸，那些模糊的东西一下子又回来了。
“她过得很好。”林默说，声音有点哑，“这就够了。”
老张站在旁边，看了看苏婉，又看了看林默。
“你不过去打个招呼？”老头儿说，“替林烬看看她。说几句话也行啊。”
林默摇了摇头。
“远远地看就好。我不想打扰她的生活。”
他说的是实话。苏婉现在是苏婉，不是妈妈。她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未来。她不知道什么守夜人，不知道什么归墟，不知道前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就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每天上学放学，跟同学说笑，为考试发愁，想着以后考哪个大学。
林默不想打破这些东西。
他正准备转身走，苏婉突然看过来了。
不是扫一眼那种，是直直地盯着他看，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一点好奇。她跟旁边的女生说了句什么，然后就走过来了。
林默愣住了。
老张也愣住了。
苏婉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近距离看更清楚，她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皮肤很白，眼睛很亮。
“你好，”她说，声音清脆，“你一直看着我，我们认识吗？”
林默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最后说：“不认识。”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长得像我一个故人。”
“故人？”苏婉眨眨眼，“什么人啊？”
“我弟弟的……”林默想了想，挑了个能说的，“我弟弟如果活着，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你长得有点像他想象中的样子。”
这话说得有点绕，但苏婉居然听懂了。
“哦，”她说，“那你弟弟呢？”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林默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老张注意到他手指在抖。
“很远的地方？出国了？”
“算是吧。”
苏婉点点头，没再追问。但她还是看着林默，眼神里的困惑没散。
“你看起来好眼熟，”她说，“好像在哪里见过。真的，不是在搭讪。”
林默差点被她最后那句话逗笑了。
“我知道。”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苏婉突然问。
林默沉默了一秒。
“林烬。”
“林烬……”苏婉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烬是灰烬的烬吗？”
“是。”
“那这个名字有点悲伤啊，”苏婉说，“灰烬，就是烧完了剩下的东西。你爸妈怎么给他取这么个名字？”
林默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苏婉，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看着她因为好奇微微皱起的眉头。他想说，这个名字是妈妈取的。妈妈当时说，这孩子脾气太烈，像火，取个烬字，希望他能收敛一点，别把自己烧没了。
但最后也没能保住。
“可能，”林默说，“是希望他能从灰烬里重生吧。”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还挺有哲理的。”
这时候，她的同学在那边喊她了：“苏婉！走啦！再不去食堂没饭了！”
“来了来了！”苏婉回头喊了一声，然后转过来对林默说，“那我先走了。对了，你要找人的话可以去教务处问问，你老站在校门口，保安会以为你是坏人的。”
林默点点头。
“好好读书，”他说，“好好生活。”
苏婉已经转身走了，听到这句话回过头，冲他笑了笑。
“会的！你也是啊，别老皱着眉，看着跟个小老头似的。”
说完她就跑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方向，看了很久。
老张在旁边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屁股掐灭在垃圾桶上。
“走不？”
林默没动。
“那个……”老张又说，“你真不告诉她？她是林烬的妈，也是你的妈。你跑这么大老远过来，就为了在校门口站一会儿？”
“够了。”林默说。
他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她的路，让她自己走。她是苏婉，不是谁的前世。她有她自己的人生。”
老张叹了口气，跟上去。
两个人上了车，老张发动引擎，车子慢慢驶出白柳镇。后视镜里，那所学校越来越小，白柳树越来越远。
林默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她叫我别皱着眉。”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就别皱了呗。”
林默没说话，但眉头确实松开了那么一点点。
车子开上高速，窗外是南方的春天，到处是绿色。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林默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哥，我去看过妈了。她很好。你的愿望，我替你完成了。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老张看了他一眼，把空调调低了一点，音乐关掉，车里安安静静的。
后视镜里，白柳镇已经看不见了。
车子越开越远，越开越快。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