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祖地外围选了一块地方。
那位置不错,背靠着一片小山坡,面朝东方,每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第一缕光就能照到。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小花,风吹过来的时候,草浪一波一波的,看着很安静。
他没找别人帮忙,自己动手立的碑。
顾玄说要派人来弄,他拒绝了。陈默说来帮忙,他也拒绝了。
就他一个人,一把铁锹,一块石头。
石头是从祖地后山采的,青灰色,质地很硬。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把石头凿成碑的形状,又花了一天在上面刻字。手指磨破了,血糊在刻刀上,他也没管。
字是一个一个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不像专业的石匠刻得那么整齐,但每一笔都很深。
碑上刻着:
“林烬
守夜人后裔
归墟教派首领
最终为三界牺牲
哥哥,安息
你永远是我们家族的一员”
最后那行字他刻了很久,因为刻到一半的时候手在抖,笔画歪了好几次,他又重新加深,加深,再加深,直到那些歪的笔画被埋在新的刻痕下面,再也看不出来。
碑立起来的那天,来了不少人。
顾玄是第一个到的。老头儿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束白花。他把花放在碑前,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然后是霜。她带着夜风和巴松一起来的。夜风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巴松直接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额头上全是土。
再然后是一个林默没想到会来的人。
陈默。
老头儿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一个人从外地赶回来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他站在墓碑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唇一直在抖。
然后他跪下了。
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烬儿……”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爸爸对不起你。没有保护好你。”
老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碑前的泥土里。
“你弟弟告诉我,你不恨我。可我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啊……”
他哭得整个人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林默站在旁边,没拉他。他知道陈默需要这个。这么多年了,陈默一直把林烬的堕落归咎于自己,觉得是自己没当好父亲,没保护好儿子。现在林烬不在了,他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了。
只能对着这块石头说。
等人哭得差不多了,林默才蹲下来,把手搭在陈默的肩膀上。
“哥他希望你好好活着。”
陈默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他说了?”
“说了。”林默点头,“他亲口说的。让您别老一个人喝闷酒,对身体不好。”
陈默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难看,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是往上扬的。
“这孩子……从小到大……就知道操心我……”
顾玄走过来,站在墓碑的另一侧。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林烬用生命证明了,血脉不代表一切。选择才是。他是守夜人一族的英雄。”
没人说话。
风吹过山坡,草浪沙沙作响。
霜走上前,在碑前放了一块守夜人的徽章。那是林烬小时候通过考核时发的那块,霜一直留着,留了二十多年。
“还给你。”霜说,声音很平静,“你应得的。”
夜风和巴松也跟着放了东西。夜风放了一颗子弹壳,巴松放了一壶酒。
然后是其他人,一个一个上前,放东西,鞠躬,离开。
最后只剩下林默和陈默,还有顾玄。
陈默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林默扶了他一把。老头儿站定以后,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拍得很实。
“你哥哥会为你骄傲的。”
林默没说话。
陈默又说:“你也是我的骄傲。一直都是。我当年不认你,是我混蛋。你别往心里去。”
“早就不往心里去了。”林默说。
陈默点点头,又看了墓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再说什么,一步一步走远了。
顾玄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我们也走吧?”
“你们先走。”林默说,“我再待会儿。”
顾玄没勉强,带着其他人离开了山坡。
等所有人都走了,林默才在墓碑旁边坐下来。
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石头,面朝夕阳。石头有点凉,但靠着还挺踏实。
“哥。”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碑我给你立了。爸也来看过你了。他说对不起你,我说让他好好活着。你交代的事我都办完了。”
停顿了一下。
“归墟之门彻底关了。林渊也净化了。三界安全了。你可以放心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得野草弯了腰。
“我会经常来看你的。”林默说,“不是每年清明那种,是真经常。你别嫌我烦。”
他自己笑了一下。
“你可能还真会嫌我烦。你活着的时候就嫌我烦,说我话多,说我跟个娘们儿似的。但你现在听不着了,我就当你听着了吧。”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红的,紫的,金的,一层一层铺开,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泼了一整桶颜料。
“哥,谢谢你。”
他的声音突然有点哑了。
“谢谢你最后找回了自己。谢谢你救了大家。谢谢你……让我有机会跟你说这些话。”
眼眶有点热,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就那么坐着,靠在那块冰冷的石碑上,像是小时候靠在林烬背上一样。
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天空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暗红色,最后变成深紫色。
林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转过身,面对墓碑,站了一会儿。
“我走了。下次再来。”
然后他转身,朝着祖地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草地上,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墓碑一直延伸到远方。
他没回头。
因为他知道,林烬不在那块石头里。
林烬在天上,在林默心里,在每一个被守护着的人的笑容里。
山坡上,野草还在沙沙响。
墓碑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在最后的余晖中,闪着微弱的光。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