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阶梯比林默想的要长得多。
他数着台阶，数到三百多的时候就乱了。脚下的路像是没有尽头，一圈一圈往上绕，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沉闷的回声，在塔壁之间来回弹射。
顾玄在他身后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这塔……到底多高……”老头儿一边爬一边骂，“上古众神是脑子有坑吗……建这么高……”
林默没回答，他也在喘，但没顾玄那么夸张。意志之力在体内流动，虽然不能让他变得多强壮，但至少比普通人的耐力好一些。
又爬了大概十来分钟，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出现了一个圆形大厅。
穹顶很高，高到看不到顶，像是整座塔的内部都被掏空了。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巨大的镜子，一面挨着一面，把整个大厅围成了一个圆圈。
那些镜子不是普通的镜子。
每一面都在播放画面，像是有人在镜子里面放电影。画面清晰得不像话，颜色鲜艳，人物栩栩如生，连表情的细微变化都看得一清二楚。
林默站在大厅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他的左边，一个身穿粗布衣的男人正在田里耕种，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画面很安静，阳光很好，风吹过麦田，金色的波浪翻滚。
他的右边，一个穿着盔甲的将军站在城墙上，身后是千军万马，面前是无尽的黑暗。他举起剑，剑刃上燃起了金色的火焰。
他的正前方，一个老人躺在床上，周围围了一圈人，都在哭。老人伸出手，指着窗外，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镜子没有声音，林默读不出他的唇语。
“这是……”
“林家的历史。”顾玄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些镜子，“每一面镜子都是一段记忆。你看到的人，都是你的祖先。”
林默慢慢走到一面镜子前。
这面镜子里是一个身穿金色铠甲的男人，站在一片虚空中。他的铠甲上刻满了符文，跟塔身上那些符文一模一样。他的脸被头盔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林渊那种暗金色，而是纯粹的、明亮的、像是熔化的黄金一样的颜色。
他正在与一个东西战斗。
那个东西不是人，不是兽，而是一团扭曲的、不断变化的黑色物质。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一会儿像是一条蛇，一会儿像是一只巨手，一会儿又变成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金色铠甲的男人挥剑，剑刃上的光芒将黑色物质劈成两半。但黑色物质很快又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大，更浓。
男人没有退缩。他一剑一剑地劈，一剑一剑地斩，直到那团黑色物质彻底消散在虚空中。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镜子——面对林默。
那双金色的眼睛仿佛穿越了万年的时间，直直地看过来。
林默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这是第一代林家先祖。”他喃喃道，“上古众神之一。参与封印归墟之门的主力。”
顾玄站在他旁边，也盯着那双眼睛看。
“你跟他长得有点像。”
“是吗？”
“眉眼像。那种……倔劲儿。”
林默没接话，他走到另一面镜子前。
这面镜子里的画面，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林渊。
年轻的林渊，穿着一身黑色的守夜人制服，站在祖地的军旗下宣誓。他的表情严肃，眼神坚定，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自信。
周围的人都在鼓掌，在欢呼。他是守夜人第三代首领，也是林家历史上最强的血脉继承者。
画面切换了。
林渊站在归墟之门前，周围全是守夜人的尸体。他的衣服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眼睛从黑色变成了暗金色，表情从严肃变成了疯狂。
他伸出手，按在归墟之门上。
门开了。
灰色的雾气涌出来，吞没了他的身影。
画面再次切换。
林渊在归墟之门内部，漂浮在虚无中。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但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暗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甘和愤怒。
“为什么……不认可我……”
他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很微弱，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我为守夜人付出了一切……为什么……”
林默看着那张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林渊是坏人吗？是。但他是天生的坏人吗？不是。他只是太孤独了，孤独到选择了错误的道路。
他移开目光，走向下一面镜子。
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这面镜子里是一个小男孩。
大概五六岁，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整个人缩在一个角落里的椅子上。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灰，眼睛又大又圆，但眼神是空的，像是一个没有了灵魂的娃娃。
小林烬。
林默一眼就认出了他。不是因为长相——虽然林烬和他确实长得像——是因为那种孤独感。那种被全世界抛弃了、只能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的孤独感。
画面里，几个大人从旁边走过，穿着归墟教派的长袍。他们看都没看小林烬一眼，像是他不存在一样。
小林烬也没看他们。他就那么缩在椅子上，抱着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
没有人陪他玩。
没有人跟他说话。
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他就那么一天一天地长大，在一个充满谎言和欺骗的环境里，慢慢变成了后来那个冷漠、偏执、被林渊附身的归墟教派首领。
林默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林烬消失之前说的话——“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好儿子。”
怎么当呢？他连一个好的童年都没有过。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爱，什么是家，什么是守护。他学到的全是仇恨、扭曲和虚无。
“哥……”
林默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顾玄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默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热意压了下去。
“继续走吧。”
他转身，不再看那些镜子。
顾玄跟着他，两个人走向大厅另一端的阶梯。那个阶梯跟下面的一样，白色的石头，螺旋上升，通向第二层。
就在林默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一个声音响了。
“林家的后裔，你终于来了。”
声音很沉，很缓，像是大钟被敲响之后的余音，在圆形大厅里来回震荡。
林默猛地转头。
阶梯旁边的墙壁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虚影。
金色的铠甲，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
是第一代林家先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