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层的入口没有任何异常。
就是普通的台阶,普通的门洞,跟下面几层没什么区别。林默走进去的时候甚至在想——这一层会是什么?壁画?考验?还是又一个空旷的大厅?
然后世界就碎了。
不是真的碎,是他眼前的画面突然像玻璃一样裂开,所有的碎片往下掉,掉进一片黑暗里。他想伸手去抓什么,但手伸出去什么也抓不到。脚底下的地面消失了,身体在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
他摔在了地上。
疼。
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地面上,手掌擦破了皮,下巴磕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猩红。
血。
地上全是血。
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陈默躺在他面前三米远的地方,胸口有一个洞,从前面能看到后面的地面。眼睛睁着,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惊恐和痛苦的瞬间,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完的话。
“爸……”
林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爬过去,手按在陈默的胸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温热的,黏糊糊的,跟他以前受伤时摸到的血一模一样。
不是假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看到了更多的人。
顾玄倒在陈默旁边,老头儿的身体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脖子歪着,眼睛半闭着,嘴里的血已经凝固了,变成黑褐色的一条线。
霜倒在不远处,她的刀还在手里握着,但刀刃已经断了,半截刀身插在她自己的腹部。
夜风和巴松倒在一起,两个人的手还握着彼此,像是死之前还在互相搀扶。
所有人都在。
所有人。
守夜人的,地府的,阳间的代表。横七竖八地躺在这片猩红色的地面上,每一个人的死相都不一样,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是睁着的。
都在看着林默。
都在说——你为什么没救我们?
林默的手在抖。
他跪在血泊里,周围全是尸体,全是他在乎的人。他能闻到血腥味,能听到远处还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
“你保护不了任何人。”
一个声音从头顶降下来,没有来源,无处不在。
“你只会连累他们。放弃吧。”
“闭嘴。”林默咬着牙,声音很低。
“看看你的手。全是他们的血。”
“闭嘴!”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没有力量的废物。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凭什么保护三界?”
林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确实全是血。红色的,温热的,像是刚沾上去的。
但下一秒,他愣了一下。
他的右手掌心,那个金色的印记还在发光。在满手的血污下面,那个“林”字依然亮着,像是不会被任何东西污染的火焰。
他盯着那个印记看了两秒钟,深吸一口气。
“假的。”
他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但还是站住了。
“这些都是假的。他们不会死。我不会让他们死。”
声音没有回答他。
但画面变了。
林默低头,看到自己手里多了一把刀。刀上有血,正在往下滴。刀尖上还挂着一缕布条,黑色的,是守夜人制服的颜色。
他抬起头。
顾玄站在他面前。
不是死的那个顾玄,是活着的,完完整整的顾玄。老头儿站在他面前,胸口有一道伤口,血正从伤口里往外涌。而林默手里的刀,正抵在顾玄的胸口。
“你为什么不救我?”
顾玄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悲伤。
“我那么信任你。我把你当亲儿子带。你为什么……”
林默的手剧烈地抖。
他想把刀扔掉,但手指不听使唤,像是被胶水粘在了刀柄上。他想后退,但脚也动不了,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这不是真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只是我内心的恐惧……”
顾玄往前走了一步,刀刃又刺进去一点。血顺着刀身流下来,流到林默的手背上,烫得像要把他烫伤。
“你在害怕。”顾玄说,“你害怕有一天真的会失去所有人。你害怕自己不够强。你害怕保护不了任何人。”
林默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顾玄的脸,不再看那些血,不再看那些尸体。
他在心里想——我想看到什么?
我想看到祖地的军旗在风里飘。
我想看到陈默站在延寿果树下,叶子沙沙响。
我想看到顾玄抽着烟,眯着眼笑,骂我“臭小子”。
我想看到霜和夜风在训练场上对练,巴松在旁边起哄。
我想看到林烬。
虽然他不在了,但他在我心里。永远在。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在他脑海里浮现,清晰得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在他的意识里勾勒。每一个细节都在,军旗上的纹路,果树叶子上的脉络,顾玄笑起来眼角那些皱纹。
林默睁开眼。
眉心滚烫。
众神之眼自己睁开了。
不是他用意志去催动的,是法器的本能反应——在他最脆弱、最迷茫、最容易被幻境吞噬的时候,那颗上古众神留下的眼睛替他看了个清楚。
他看到了。
眼前的一切都是一根根细线编织而成的。那些血的红色,是愧疚染上去的。那些尸体的表情,是恐惧捏出来的。那个站在他面前质问他为什么不救人的顾玄,是他内心深处的自责幻化成的。
全是假的。
但也都不是假的。
它们是林默心里最真实的东西——他的恐惧,他的愧疚,他的自我怀疑。这些东西不是敌人强加给他的,是他自己一直带着的,只是平时被压在心底,不愿意面对。
现在它们全都涌上来了,披着亲人的皮,拿着他内心最脆弱的刀子,对准了他。
林默深吸一口气。
“你只是我内心的恐惧。”他说,声音从颤抖变成了平稳,“我不怕失去,因为我珍惜现在。”
他松开了手里的刀。
刀没有掉在地上。
它跟那些尸体、那些血、那个顾玄的幻象一起,在空气中慢慢变淡,像是墨水融进了水里,像是清晨的雾气被阳光晒散。
画面碎了。
不是暴力地碎裂,而是温柔地消散,像是一场梦醒了,睁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屋顶。
林默发现自己站在第五层的中央。
脚下是白色的石板地面,头上是金色的符文穹顶。没有血,没有尸体,没有质问他的顾玄。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厅里,浑身是汗,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默!”
顾玄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老头儿站在门洞那里,脸上全是焦急,想进来但又进不来,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了外面。
“你他妈的刚才一动不动站了十分钟!喊你你也不应!我以为你死了!”
十分钟?
林默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个金色印记还在温和地亮着。他又摸了摸眉心,众神之眼的纹路还在,微微发烫。
他只感觉过了几分钟的样子。
幻境里的时间跟外面不一样。
“我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但稳住了,“只是被幻境困住了。过了。”
顾玄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扶着门框站着。
“你吓死我了。”
林默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向大厅的另一端。
那里出现了一道新的阶梯。不是螺旋的,也不是直的,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结构——阶梯悬浮在半空中,没有支撑,一阶一阶往上延伸,每一级都在微微发光。
通往第六层。
林默数了数。
从第一层到第五层,他经历了记忆回廊、先祖考验、历史真相、众神馈赠、心魔幻境。
还有两层。
第六层和塔顶。
“还有两层。”他对顾玄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顾玄看着他,老头儿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化成了一声叹息。
“走吧。反正都到这儿了。”
林默点了点头。
他朝着悬浮阶梯走过去,踏上第一级的时候,脚下的石板微微下沉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他的重量,确认他有资格继续往上。
然后光芒亮起来,包裹住了他。
林默感觉到体内那股正在苏醒的血脉在欢呼,在沸腾,在跟这座塔产生共鸣。他的心跳跟塔的震动合在了一起,咚,咚,咚,像是一面鼓被敲响。
他知道。
快了。
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