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查工作从第二天一早就开始了。
林默把守夜人新军所有人召集到训练场上,一个接一个地用众神之眼检测。眉心的纹路睁开的时候,他能看到每个人身上的能量流动——灵力的走向、血脉的纯度、还有任何异常的残留。
第一个是霜。她站得很直,眼神平静,任由林默的目光扫过全身。众神之眼下,她身上干干净净的,只有守夜人特有的银色灵力在流转,没有任何归墟教派的黑色痕迹。
第二个是夜风。他有点紧张,手心在冒汗,但检测结果跟霜一样,干净。
然后是巴松,然后是其他队长,然后是普通成员。二十多个人,一个一个过,林默看得很仔细,每个人至少看了半分钟,从头顶看到脚底,从体表看到内脏。
全部干净。
没有一个人的身上有虚无之气的残留,没有一个人的意识里有归墟教派的印记,没有一个人的血脉被污染过。
林默站在训练场中央,眉心的纹路慢慢闭合。
“怎么样?”顾玄走过来问。
“没有。”林默说,“一个都没有。”
顾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老头儿昨晚一宿没睡,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黑眼圈,烟抽了半包,身上全是烟味。
“难道是黑袍人在说谎?虚根本不在祖地?”
“不确定。”林默说,“也许内鬼隐藏得极深,深到连众神之眼都看不出来。也许那个人用了某种特殊的手段掩盖了自己。”
顾玄烦躁地搓了搓脸。
“那怎么办?”
林默没回答。他的目光在训练场上扫了一圈,看着那些正在各自忙碌的守夜人们。霜在带队训练,夜风在擦刀,巴松在跟几个新兵吹牛,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不正常的是老张。
顾玄是第一个注意到的。接下来几天,老张的行为开始变得不太对劲。他以前是个很本分的人,每天早起给林默送早餐,白天帮忙跑腿传话,晚上早早回屋睡觉,生活规律得像闹钟。但这几天,他经常一个人往外跑,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天刚黑,出去一两个小时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神色慌张,眼神躲闪,不敢跟人对视。
而且他胸口别着的那枚临时阴差徽记,时不时会闪烁一下不稳定的光芒。灰白色的,不是正常的银光。
顾玄把这事告诉林默的时候,林默沉默了很久。
“跟踪他。”林默说。
当天傍晚,老张又出门了。他没走正门,从后山的小路绕出去的,走得很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怕被人跟着。
顾玄跟在他后面,老头儿虽然年纪大了,但跟踪的本事还在,远远地吊着,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发现。
老张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祖地东边十里外的一座墓园。那地方很偏僻,平时没什么人去,墓碑东倒西歪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
老张在墓园最里面的一座墓碑前停下来,蹲下,从怀里掏出一束白色的花,放在碑前。
顾玄躲在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借着暮色观察。他看不太清墓碑上刻的字,但能看到老张的肩膀在抖,像是在哭。老头儿在那里待了很久,至少有半个小时,期间一句话都没说,就是蹲着,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老张站起来,擦了擦脸,转身往回走。
顾玄先他一步回了祖地。
林默在房间里等消息。
“他去墓园了。”顾玄说,端起桌上的茶灌了一大口,“给一个姓张的女人上坟。墓碑上刻着‘爱妻张氏之墓’。”
林默愣了一下。
“他老婆?”
“应该是。”顾玄放下茶杯,“你在意到他那个阴差徽记没?闪烁得厉害。但墓园那种地方阴气重,徽记有反应也说得过去。”
林默没接话。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有人敲门。老张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脸上还带着刚哭过的红印子,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林默,”他说,“晚上天凉,我给你炖了点姜汤。”
林默让他进来。
老张把汤放在桌上,站在那里,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有事?”林默问。
老张犹豫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知道你们在查内鬼。”他说,“我也知道你们跟着我了。”
顾玄的表情僵了一下。
老张苦笑了一声:“我虽然不是什么高手,但当了这么多年临时阴差,反跟踪的警觉还是有一点点的。你们不用解释,我理解。”
他从胸口取下那枚临时阴差徽记,放在桌上。灰白色的光芒在徽记表面微微闪烁,不太稳定。
“最近这枚徽记一直闪。不是因为墓园的阴气,是因为我情绪不稳定。前几天是我老婆的忌日,我去给她上坟。”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不想让大家知道,所以一个人去了。没跟任何人说,包括你们。”
“对不起。”老张低下头,“我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我这种行为很容易被当成内奸。但我老婆跟了我一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不想连给她上个坟都要被人怀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林默站起来,走到老张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不起,怀疑你了。”林默说。
老张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没事。我理解。”
他端起那碗姜汤,放到林默手里。
“趁热喝。我去睡了。”
老张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人。
顾玄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枚还在闪烁的徽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觉得呢?”
林默端着姜汤,没喝。他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沉默了片刻。
“从墓园回来,情绪不稳定,徽记闪烁,说得通。”
“说得通,但不一定是真的。”
“嗯。”林默把姜汤放在桌上,“所以还是要继续查。但不能只盯着老张。”
顾玄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林默。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内鬼不是老张,不是霜,不是夜风,不是巴松——那会是谁?祖地里还有谁是我们没查过的?”
林默没回答。
顾玄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默坐在房间里,看着那碗姜汤慢慢变凉。热气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没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凉的姜汤,辣味还在,但暖意已经没了。
他放下碗,走到窗前。
窗外是祖地的夜色。远处几间屋子的灯还亮着,霜的房间,夜风的房间,巴松的房间,老张的房间。每一盏灯都亮着,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人。
其中有一个人,在灯光的阴影里,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林默拉上窗帘,回到床上躺下。
但他没睡着。
他在想老张最后说的那句话——“我老婆跟了我一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如果那是真话,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悲伤的老人。
如果那是假话,那他就是这世上最危险的演员。
林默闭上眼睛。
众神之眼在眉心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你没看到的,才是最重要的。
走廊尽头,老张的房间。
灯已经灭了。
老张坐在黑暗中,背靠着床头,眼睛睁着。脸上的悲伤和疲惫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表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里的皮肤下,隐约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色雾气在流动。很淡,淡到连众神之眼都发现不了。
他握紧拳头,雾气消失了。
“差点被发现。”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但还不到时候。”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的笑容。
那笑容很冷。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