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在祖地外面,白柳镇的街尾,一间不大的门脸,门口挂着个褪色的红灯笼。老张挑的这个地方很偏,下午没什么人,只有柜台后面一个打瞌睡的老板娘和两只趴在门口晒太阳的野猫。
林默到的时候,老张已经坐在角落的位子上了。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在他面前,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在对面,还冒着热气。
“来了?”老张抬头看他,笑了笑,“坐。”
林默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龙井,老张知道他爱喝这个。以前老张给他送早餐的时候就经常泡一壶龙井带过来,说是自家亲戚种的,不值钱,但喝着顺口。
“什么事?”林默问,“不能在祖地说?”
老张没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他看起来有些紧张,眼神有点飘,不敢直视林默。
林默注意到了,但没多想。他以为老张是要说他老婆的事,或者他女儿的什么事。
“林默,”老张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今天必须说了。”
“你说。”
老张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林默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带着点讨好的眼神,而是一种复杂的、翻涌着无数情绪的眼神。有愧疚,有痛苦,有决绝,还有一丝林默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冷静。
“我就是‘虚’。归墟教派的新首领。”
茶馆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柜台后面的老板娘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门口的野猫伸了个懒腰,换了个姿势继续晒太阳。一切都跟刚才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林默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老张的脸,那张他看了好几年、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脸。皱纹的走向,鬓角的白发,下巴上那颗小痣,全都对得上。
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他从来没见过。
“你说什么?”
林默放下茶杯,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老张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我是林渊的弟子。二十年前,他把我派到你身边,监视你,等待时机夺取你的血脉。”老张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准备了很久的稿子,“我亲眼看着你从一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普通人,成长为守夜人之王。从小时候连灵力都没有的废物,变成现在血脉完全觉醒的林家末裔。”
林默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二十年。”他重复了这个数字。
“二十年。”老张点头,“从你五岁开始,我就在你身边了。你父亲把你交给顾玄之后,我主动申请当你的临时阴差。所有人都不愿意接这个差事——一个没有灵力的废物孩子,有什么好保护的?但我主动去了。因为这就是我的任务。”
林默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想起了很多细节——小时候每次遇到危险,老张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他以为是巧合,以为是运气。想起来每次有人想害他,老张总能提前得到消息。他以为是老张人脉广,消息灵通。想起来那次归墟教派袭击祖地,老张拼死护着他,差点连命都没了。
那不是保护。
那是监视。
“我本来有机会杀你很多次。”老张说,声音开始有了一丝颤抖,“在你最弱的时候,在你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在所有人都看不起你的时候。我动动手指就能得手。”
“但我下不了手。”
他的声音突然哑了。
“你把我当朋友。你叫我老张,你喝我泡的茶,你在我老婆生病的时候让阎王帮忙找最好的鬼医。你从来不当我是下人,不当我是临时阴差,你当我是……自己人。”
老张的眼眶红了。
“我也把你当朋友。我是林渊的弟子,我是归墟教派的首领,但我也把你当朋友。这两个身份没办法共存,可它们就是共存了二十年。”
林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张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眼睛。
“我老婆临终前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老张,这辈子你做过很多错事,我不怪你。但你不要再做坏事了。就当是为了我,为了女儿。’我答应了她的。”
他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但我已经陷得太深了。归墟教派不是我想退就能退的。他们抓了我的女儿,扣在总坛的地牢里。只要我不听话,他们就……他们就会……”
他说不下去了。
林默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冷,但不是愤怒的那种冷,而是一种压抑着的、努力保持冷静的冷。
“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老张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恳求。
“我需要你的血脉力量。归墟教派的总坛有我师父林渊留下的一个封印,只有林家血脉才能打开。我需要你帮我打开那个封印,把我女儿救出来。”
他顿了一下。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我骗了你二十年,我一直在监视你,我一直在等一个夺取你血脉的机会。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女儿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了。”
林默沉默了很久。
茶馆里安静得能听到柜台后面老板娘打呼的声音,能听到门口野猫的呼吸声,能听到茶水里茶叶慢慢沉到杯底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终于开口了。
老张愣住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林默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但依然不是愤怒,“你被胁迫,你女儿被抓,你想退出归墟教派——你为什么不在一年前告诉我?不在两年前告诉我?不在你老婆活着的时候告诉我?”
“我……”
“你觉得我会不帮你?你觉得我会眼睁睁看着你女儿被关在地牢里不管?”
老张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滴在茶水里。
“我……我害怕。”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我怕你知道我是内鬼之后,就不会再相信我了。我怕你……”他低下头,“我怕你恨我。”
林默看着他,看着这个照顾了他二十年的老人,这个骗了他二十年的内鬼,这个归墟教派的新首领,这个为了女儿什么都愿意做的父亲。
老张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茶馆的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柜台后面的老板娘被惊醒了,抬头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客人怎么了”,又趴下去继续睡了。
“对不起。”老张低着头,声音沙哑,“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只是……没有办法。”
林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伸出手。
“起来。”
老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带我去救你女儿。”林默说,声音很平静,“然后,你要接受审判。”
老张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林默的手。他的手冰凉,全是冷汗。
林默把他拉起来。
“审判的事,之后再说。现在,先把你女儿救出来。”
老张站直了身体,用袖子擦了擦脸,使劲点了点头。
“总坛在哪儿?”林默问。
“南边,青峰山深处。有一个地下洞穴,林渊生前在那里建了一个秘密基地。”
“有多少人?”
“守卫大概三十多个。还有三个归墟教派的老人,都是林渊的死忠。”
林默点了点头,把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走。”
他转身走出茶馆。
老张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踉跄,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那种愧疚和痛苦还在,但多了一样东西——希望。
门口的两只野猫被他们的脚步声惊醒了,眯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继续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盹。
茶馆的老板娘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今天的茶钱还没付。
但没人回头了。
他们走得很快。
朝着南边,朝着青峰山,朝着归墟教派的总坛。
朝着老张女儿被关押的地方。
林默走在前头,白金色的光芒在掌心若隐若现。
老张跟在后头,胸膛里那颗装了二十年秘密的心,终于轻了一些。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