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山在南边,开车过去要三个多小时。老张开的车,林默坐副驾,顾玄坐后排。一路上没人说话,收音机也没开,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老张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紧张。方向盘在他手里晃了好几次,林默也没说什么,就当没看见。
废弃工厂在青峰山深处,一条被杂草吞没的岔路尽头。三栋灰扑扑的建筑成品字形排列,窗户全碎了,墙上爬满了藤蔓,看起来荒废了很多年。但林默下车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里面有人的气息,不止一个。
“多少人?”顾玄拔出守夜人之刃。
“正常轮班应该是十二到十五个。”老张说,声音压得很低,“加上几个常驻的执事,不超过二十个。”
林默没说话。他闭上眼,众神之眼在眉心睁开,工厂的墙壁在他脑海中变得透明。他能看到里面每一个人的位置,看到他们身上的灵力波动,看到哪些是普通人,哪些有点修为。
十七个。
地下室里还有一个。很微弱的气息,虚弱但不致命。
“你女儿在地下室。”林默睁开眼,“还活着。但很虚弱。”
老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我从正门进,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们从后面绕过去,先救我女儿。”
林默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确定。”老张说,“这是我欠她的。也是欠你们的。”
林默没再说什么。三个人分头行动。老张大步走向工厂正门,林默和顾玄绕到后面,从一个半塌的通风口钻了进去。
工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破。到处是锈蚀的管道和碎裂的水泥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林默走在前面,脚步很轻,但速度不慢。众神之眼一直开着,他能看到前方拐角处有两个人在抽烟聊天。
他对顾玄比了个手势。老头儿点头,两人一左一右包抄过去。
那两个归墟教派的看守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被顾玄一掌劈晕,另一个被林默的金色符文封住了嘴和手脚,眼睛瞪得溜圆,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继续往里走。过道越来越窄,灯光也越来越暗,到最后只剩墙上偶尔一盏昏黄的应急灯。空气变得潮湿阴冷,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臭味。
地下室的门是一扇厚重的铁门,上面刻着几道符文,但很简陋,比林渊在的时候差远了。林默伸手按在门上,白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那些符文像见了猫的老鼠,瞬间就暗了下去。
铁门开了。
里面的景象让顾玄骂出了声。
地下室不大,大概十来平方。墙角缩着一个女孩,看起来十七八岁,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有干涸的血迹和淤青,衣服破了好几条口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痕。她听到门响,身体猛地缩了一下,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小雅。”
老张的声音从林默身后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解决了正门的守卫,跑过来了。
老张冲进地下室,扑到女孩面前,伸手想去抱她,但又不敢,手悬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小雅,是爸爸。爸爸来救你了。”
女孩慢慢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看了一会儿才认出面前的人。
“爸……爸……”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像是一块干裂的木头在摩擦。然后她哇的一声哭了,扑进老张怀里,哭得撕心裂肺。老张抱着她,也哭了,哭得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爸爸对不起你,爸爸对不起你。”
林默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地下室的角落。那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样东西——注射器、药瓶、一把带血的刀,还有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他走过去看了一眼,笔记本上记录的是“实验数据”,记录着他们给小雅注射了什么东西,观察她的反应,测试她体内有没有潜在的灵力。
她只是个普通女孩。
他们没有抓她来当人质那么简单。他们在拿她做实验。
林默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口袋里。
顾玄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老头儿没说话,但脸色铁青。
老张抱着女儿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站起来,把小雅扶起来,小姑娘腿软站不稳,他就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走。”老张说,“先离开这儿。”
四个人从地下室出来,穿过过道,经过躺了一地的归墟教派看守。走到工厂门口的时候,老张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林默。
“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
林默看着他。
“归墟教派的新首领不是我。我只是一个棋子,被推出来当幌子。”老张的声音很平静,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真正的首领,代号‘幕’,从来没有露过面。我只知道他在——”
他顿了一下。
“在地府高层。”
顾玄的烟掉在了地上。
“地府高层?”老头儿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是说阎王?判官?还是——”
“我不知道。”老张摇头,“我从来没跟‘幕’见过面。他每次下达指令都是通过一个中间人,那个中间人三年前就死了。我只知道他的权限很高,高到能调动地府的资源,能在阴间自由出入而不被任何人怀疑。”
林默沉默了很久。
地府高层。阎王。判官。各司主事。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但每一个人都有足够的权力和资源来隐藏自己。
“还有别的事瞒着我吗?”林默问。
老张摇头,苦笑了一声。
“没了。所有的秘密,我都说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没法证明。”
林默点了点头。
“带你的女儿去安全的地方。”他说,“安顿好之后,回来接受审判。”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扶着小雅,一步一步走向车子。小雅走得很慢,老张就弯着腰,让她整个人挂在身上,一步一步挪。
林默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
“你觉得他说的‘幕’是真的吗?”顾玄问。
“真的。”林默说,“他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再骗我。”
“那会是谁?阎王?”
“不知道。”林默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废弃工厂,“但不管是谁,他一定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老张在地府当了这么多年临时阴差,连他都不知道‘幕’的真实身份,说明这个人藏得非常深。”
顾玄弯腰把烟捡起来,看了看,又扔了。
“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没有出现。我们以为林渊死了就结束了,现在看来,林渊也只是个棋子,跟老张一样。真正的棋手,一直躲在暗处,看着我们所有人。”
林默没接话。
远处的天边,太阳正在落山。晚霞红得像血,铺了半边天。废弃工厂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只巨大的手,从地里伸出来,想要抓住什么。
小雅已经上了车,老张正弯腰给她系安全带。他的手还在抖,但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碰到她身上的伤口。
林默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顾玄坐后排。
车子发动,掉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后视镜里,废弃工厂越来越小,最后被山体和树木吞没,彻底看不见了。
老张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林默不用听也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跟女儿道歉,一遍又一遍。
林默闭上眼。
脑子里在过名单。阎王,崔判官,陆判官,各司主事,还有一些他虽然认识但不太熟悉的地府官员。每一个人都有嫌疑,每一个人都没有证据。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更远的地方,一片漆黑。
真正的幕后黑手,就藏在那片漆黑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