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祖地之后，林默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查账。
他把老张带回来的那些归墟教派的账目翻了个遍。不是一本两本，是一整箱，从废弃工厂的地下室里搬出来的，摞起来有半人高。大部分内容是教派的日常开销、武器采购、人员工资，没什么价值。但其中一本暗红色的账簿，夹了一张薄薄的纸，上面记录了几笔大额资金的流向。
收款方是一个代号，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林默把这串数字给顾玄看，老头儿对着灯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不是普通的账户代码。”顾玄说，“这是地府的内部往来凭证号。我以前当阴差的时候见过，每个地府公务员都有，用于发放俸禄和报销差旅。”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用阴间的公务账户，给归墟教派打钱？”
“不止是打钱。”顾玄指着那张纸上的数字，“你看这里，每一笔后面都标注了‘阴司特支’。这个科目只有十大阴帅级别以上的官员才有权限动用。普通判官都不行。”
林默把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七笔转账，总金额大得惊人。这些钱如果用来买武器，可以武装一支小型军队。如果用来发展信徒，可以在阳间建起十几个秘密据点。
他站起来，把账簿夹在腋下。
“去找阎王。”
地府，阎王殿。
阎王今天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案桌后面批阅文书。看到林默和顾玄进来，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有什么事？直接说。”
林默把暗红色账簿摊在案桌上，翻到那张转账记录所在的页面。
“归墟教派背后的金主，在地府。而且是高层。”
阎王的脸色变了。他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足足有两分钟，期间一言不发。看完之后他把纸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十根手指互相捏着，指节发白。
“地府高层中确实有腐败分子。”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林默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但能调动这么多资金，还能用‘阴司特支’科目而不被审计部门发现的，只有十大阴帅级别的人。我的直系下属中，有人出了问题。”
“你会配合调查吗？”林默问。
阎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全力配合。”
接下来两天，林默和顾玄住在了地府。
墨痕也被叫来了——她是地府的司簿主事，掌管所有官员的档案和履历，对十大阴帅每个人的背景都了如指掌。她带来了一份厚厚的卷宗，摊在桌上，把十大阴帅的名单一个一个列出来。
牛头、马面、日游神、夜游神、黑白无常、冥渊、影……十个人，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附了详细的资料——出生年份、入职时间、历任职务、奖惩记录、因果线图谱。
林默打开众神之眼，一个一个看过去。
牛头的因果线很直，从出生到入职到晋升，一路清晰明了，没有异常分支。马面跟他差不多，因果线像一条笔直的河流，偶尔有几个小弯，但都在正常范围内。
日游神和夜游神的因果线交织在一起，他们俩是搭档，活了好几百年，互相之间的因果纠缠很深，但指向第三方的不多。
黑白无常的因果线稍微复杂一些，但林默追踪了每一条分支的尽头，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要么是抓魂时留下的，要么是跟阳间打交道时产生的。
冥渊的因果线不一样。
林默注意到，冥渊的因果线上有几条很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分支。那些分支的颜色比主线条要暗一些，延伸出去的终点被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遮住了，看不太清楚。
“冥渊的因果线有异常。”林默说。
阎王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找他来问问。”
冥渊来得很快。
他走进阎王殿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长袍，兜帽放下来了，露出一张苍老但精神矍铄的脸。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账目和卷宗，然后落在林默身上。
“你在查十大阴帅。”冥渊说，语气很笃定。
“是。”林默没有拐弯抹角，“你的因果线上有几条异常分支，指向我看不到的源头。我需要一个解释。”
冥渊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可以解释。但我有一个条件——你用众神之眼检测我的意识。这样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林默有些意外。主动要求被检测，要么是心里没鬼，要么是演技好到不怕检测。
他走到冥渊面前，眉心纹路睁开，白金色的光芒从瞳孔中射出，笼罩住冥渊的整个头部。
意识层面的扫描开始了。林默“看到”了冥渊的记忆碎片——那些他不愿意回忆的、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他看到冥渊在二十年前，伪装身份潜入归墟教派调查。他看到冥渊跟归墟教派的人喝酒、套话、交换情报。他看到冥渊为了取得林渊的信任，不得不参与了几次教派的内部活动，甚至帮忙转过几笔账。
但他也看到，冥渊从始至终没有背叛过地府。他在归墟教派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目的——收集情报、寻找证据、等待时机一网打尽。
那几条异常分支，就是这段卧底经历留下的。
林默收回众神之眼，闭上眼缓了几秒。太阳穴突突直跳，精神力消耗不小。
“他说的是真话。”林默睁开眼，“他在归墟教派卧底过，但没有背叛。”
阎王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但很快又绷紧了。
“不是冥渊。那会是谁？”
墨痕一直在翻卷宗，手指在十大阴帅的名单上滑动。她停在了最后一个名字上。
“还有一个阴帅——‘影’。”
林默凑过去看。
影的档案比其他九个人薄得多，只有寥寥几页。出生年份不详，入职时间不详，历任职务不详。履历上只写了一句话：“影，地府情报头子，负责三界情报网络的建立与维护，直接听命于阎王。行踪诡秘，无人见过其真面目。”
墨痕翻开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因果线图谱。但跟其他人的不同，影的因果线几乎全是灰色的，而且被一层浓雾包裹着，根本看不清走向。
“他的因果线被刻意隐藏了。”林默说。
“被谁？”顾玄问。
“不知道。”林默盯着那张图谱，“但这种手段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要么他身上有某种屏蔽因果侦测的法器，要么他有极高的权限，能在档案系统中修改自己的因果记录。”
阎王站了起来。
“影是我最信任的情报头子。他跟了我三百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他不可能是内鬼。”
林默转过头，看着阎王。
“最不可能的人，往往就是最可疑的人。”
阎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话来。他坐回椅子上，双手按着桌面，指节比刚才更白了。
“我需要证据。”阎王说，“影是我最得力的手下，我不能凭一句‘因果线异常’就把他定罪。”
“那就找证据。”林默说，“给我他的行踪记录，他负责过的所有情报案件，他经手过的每一笔资金。我要查他的底，从头到尾，从三百年前到现在。”
墨痕合上卷宗，站起来。
“我去调档案。但影的很多工作是绝密的，调阅需要阎王的亲笔手令。”
阎王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令纸上写下了手令，盖上自己的大印。
“查。”他说，声音很沉，“如果真是他，我亲手抓。”
林默接过手令，转身走出阎王殿。
顾玄跟在他身后，老头儿的脸绷得很紧。
“你觉得影会老老实实等着被查吗？”
“不会。”林默说，脚步不停，“如果他真是内鬼，他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在查他。到时候他要么跑，要么——”
“要么先下手为强。”
林默点了点头。
走廊尽头，地府的幽冥灯火在黑暗中摇曳，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默走在最前面，掌心的白金色光芒在昏暗的走廊里亮着，像是一把还没出鞘的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