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答应配合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他已经把女儿送到了南方一个安全的地方,托了可靠的人照顾。事情办完之后,他自己回到了祖地,没有跑,没有躲,甚至主动把临时阴差徽记交给了顾玄。
“我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个了。”老张说,“需要我做什么,你们说。”
林默的方案很简单——用他做诱饵,把影引出来。
老张以前是影的直属下线,所有的指令都是影通过中间人传达给他的。中间人死了之后,老张跟影之间的联系就断了,但影一定还在关注他。一个潜伏了二十年的棋子,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你跟影联系的方式是什么?”林默问。
“以前有紧急情况的时候,我会在指定地点留暗号。影看到之后会来见我。”老张想了想,“有一个地点还没废弃,在阳间南城的一个废弃仓库。我可以留暗号说,拿到了你的血脉样本,需要当面交接。”
林默点了点头。
“他会来吗?”
“会。”老张很确定,“血脉样本对他太重要了。他就算怀疑是陷阱,也会派人来查看。如果派来的人回不去,他就会亲自来。”
计划定在三天后。
废弃仓库在南城工业区的最深处,周围全是拆了一半的厂房和堆成山的建筑垃圾。晚上七点,天已经全黑了,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工地上几点微弱的灯光,照得整个区域影影绰绰。
老张先到的。他站在仓库中央,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盒子——里面装的是林默的一滴血,真的,但只有一滴。林默说如果影要用特殊手段检测,假的血瞒不过去,一滴真的就够了。
顾玄埋伏在仓库东侧的一堆废料后面。林默在西侧的二楼平台上,那个位置视野最好,能看到整个仓库的每一个角落。
八点十五分,一个人影出现在了仓库门口。
黑色斗篷,从头罩到脚,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身形中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像是一团飘进来的黑雾。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不是没有灵力,而是被某种手段完美地隐藏了,连众神之眼都只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影。
老张的手抖了一下,但他稳住了。
“东西带来了?”影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沙哑,听不出年龄,也听不出性别特征。显然是刻意伪装的。
老张举起手里的金属盒子。
“在这里。林默的血脉样本,一滴血。”
影走过来,伸出手。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盒子的瞬间,林默从二楼平台上跳了下来。
白金色的光芒在掌心中炸开,一道封印符文直射影的面门。影的反应极快,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扭了一下,躲开了符文的正面攻击。但他的斗篷被擦到了一点,布料在白金色光芒中化作灰烬,露出手臂上一截苍白的皮肤。
“林默?”影的声音变了一丝,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你怎么在这?”
“你的计划结束了。”林默站在他和老张之间,白金色的印记在掌心亮着,把昏暗的仓库照得半明半暗。
老张退后几步,把金属盒子收进怀里。
“对不起,”老张说,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我选择站在他这边。我女儿已经被救了。我不会再做归墟教派的棋子了。”
影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短,很轻,但让人很不舒服。
“你以为救了你女儿就结束了?”影说,“归墟教派不会因为一个棋子的背叛就倒下。你太小看我们了。”
话音未落,他动了。
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老张。他的目标不是林默,是老张手里的金属盒子。林默早有准备,身体横移一步,右手的封印符文已经凝聚成型,朝影的后背拍了过去。
影被迫变向,身体在空中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落在地面上。他转过身,面对着林默,兜帽下面的眼睛亮了起来——暗金色的,跟林渊一模一样的颜色。
“你继承了林渊的眼睛。”林默说。
“林渊是我的老师。”影说,“他的眼睛,归墟教派的力量,我都继承了。”
林默没有再说话。
他催动血脉之力,白金色的光芒从掌心印记中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三道符文。不是攻击性的封印,而是空间封锁——林家先祖传承的三种能力之一,封印·永恒的简化版。
三道符文成品字形飞向影,封住了他的退路。影试图闪避,但符文的封锁范围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左侧、右侧、上方全部被封死,只有正面是空的。
但那不是出口,是陷阱。
林默已经站在了正面。
他的拳头带着白金色的光芒轰了出去。影双臂交叉格挡,嘭的一声闷响,整个人被打退了五六步,后背撞在封锁符文上,被弹了回来。
影单膝跪地,斗篷已经碎了大半,露出一张戴着面具的脸。面具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只开了两个洞露出眼睛。
“还要打吗?”林默问。
影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甘。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结印,黑色雾气从体内涌出,化成十几根尖锐的触手,朝四面八方刺去。目标是林默,也是周围的封锁符文,还是躲在后面的老张。
林默没有后退。
他张开双手,掌心相对,白金色的光芒在两手之间凝聚成一个光球。光球炸开的瞬间,一道光环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比之前在祖地院子里用的那道强了十倍不止。
黑色触手碰到光环,像纸遇到火,瞬间蒸发。
影本人也被光环击中,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仓库的承重柱上,柱子裂了,他滑下来,面具碎了一半。
林默走过去,弯腰捡起残留的面具碎片。
面具下的脸是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牛头,不是马面,不是黑白无常,不是任何一个林默认识的阴帅。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国字脸,浓眉,厚嘴唇,下巴上有一颗痣。
“你不是十大阴帅里的任何一个。”林默说。
影靠在柱子上,嘴角有血,但表情反而轻松了一些,像是放下了什么负担。
“十大阴帅?那只是我的掩护身份。真正的影,从来没有被列入过任何官方名册。我是阎王的影子,做的是见不得光的事。所以我的档案是空白的,我的因果线是被隐藏的,我的脸——除了阎王之外,没有人见过。”
“所以你利用了这一点。”林默说,“利用阎王对你的信任,利用你不需要被审查的特权,暗中扶持归墟教派,资助他们,替他们掩盖痕迹。”
影没有否认。
“你们抓了我也没用。”他说,声音比刚才弱了一些,但依然很平静,“归墟教派不会结束。‘幕’还在。我只是一个执行者,真正的幕后人,你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林默蹲下来,跟他平视。
“幕是谁?”
影看着他,暗金色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你会知道的。很快。”
林默没有理会他的威胁。他打开眉心的众神之眼,白金色的光芒射入影的意识深处。
他看到的东西让他的表情变了。
影的意识不是被归墟教派污染那么简单。是深度污染——归墟之主的力量已经侵蚀了他的灵魂核心,他的思想、他的记忆、他的情感,全都被扭曲了。他以为自己在为归墟教派效力,以为自己是林渊的继承人,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
但实际上,他只是一个傀儡。
一个被归墟之主的意志操控的提线木偶。真正的“影”,也许在几十年前、几百年前就被替换了,取而代之的只是归墟之主培养的一具容器。
林默收回众神之眼,站起来。
“他只是傀儡。”林默对从暗处走出来的顾玄说,“真正的‘幕’还在别处。”
顾玄看了一眼靠在柱子上的影,脸色很难看。
“他的意识被归墟之主深度污染了。已经不是他自己了。就算我们把他抓回去审问,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他脑子里那些信息,全是归墟之主想让他知道的,真正核心的秘密,他的意识里根本没有。”
老张从后面走过来,看着影那张陌生的脸,表情很复杂。
“我跟了他这么多年,连他的真面目都没见过。”老张苦笑了一声,“我真是可笑。”
顾玄掏出守夜人之刃,看向林默。
“这人怎么办?”
林默沉默了片刻。
“带回去。关在祖地的封印牢房里。他不是主谋,但也不是无辜的。等我们找到彻底净化归墟之主污染的方法,再来处理他。”
顾玄点了点头,用封印索把影捆了个结实。
影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挣扎。他靠在柱子上,暗金色的眼睛半闭着,嘴里嘟囔着什么。林默凑近听了听,是一句不断重复的话。
“幕会来的。幕会来的。幕会来的。”
林默站起来,转身走向仓库门口。
“走吧。回家。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
顾玄押着影,老张跟在后面。四个人走出仓库,外面夜风很凉,吹散了仓库里那股霉味和血腥气。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星星点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林默知道,暗处还有一双眼睛,正看着这一切。
幕。
那个真正的幕后人。
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在某个不会被任何人怀疑的位置上,冷眼看着林默一步一步接近他。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林默低声说了一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废弃仓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