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定在三天后,地点在地府的阎王殿。
三界议会为此专门开了一次特别会议。阎王主审,阳间来了三个代表,阴间出了五位判官陪审,守夜人这边林默和顾玄旁听。旁听席上还坐了几十号人,有地府的官员,有守夜人的成员,还有一些跟老张共事过的临时阴差。
老张被带上来的时候,没戴手铐,也没穿囚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了,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但他的眼睛是红的,昨晚肯定没睡好,或者哭过。
他站在被告席上,腰杆挺得笔直,但手一直在抖。
阎王敲了一下惊堂木。
“堂下何人?”
“张德厚,阳间人,祖籍白柳镇,曾任临时阴差二十三年。”
老张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对着镜子练过很多遍。
“你可知罪?”
“知罪。”老张点头,“我隐瞒了自己是归墟教派卧底的身份,潜伏在守夜人新军首领林默身边二十年,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执行教派的指令。”
大殿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阎王又敲了一下惊堂木,声音压下去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老张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朝旁听席。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默身上。
“我承认自己是归墟教派的卧底。但我从来没有出卖过林默。”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二十年来,我接到过很多次指令——下毒、绑架、传递情报、甚至直接刺杀。我全都找借口拖延了,或者阳奉阴违,或者干脆装作没收到。”
“林默小时候被人下毒那次,是我提前偷听到消息,偷偷换了药。他第一次执行任务被埋伏,是我匿名给顾玄传的信。他好几次差点死在归墟教派手里,都是我从中作梗,破坏了教派的计划。”
老张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这不能抵消我的罪。我确实是卧底,确实欺骗了大家二十多年。但我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这是我唯一能拿出来说的一点。”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交到阎王案桌上。
“这是我二十年来掌握的归墟教派所有秘密——人员名单、据点位置、资金来源、行动计划。全部在这里。”
阎王翻了翻笔记,表情没什么变化。
沉默了片刻。
“背叛三界议会,罪不可赦。”阎王开口了,声音很沉,“但考虑到你主动交出所有秘密,且没有造成实际损害,本座酌情量刑。”
他顿了一下。
“考虑到你是活人,我判决——剥夺你的临时阴差身份,终身禁止进入地府。同时,你在阳间监禁二十年,死后灵魂入地府服役两百年。”
旁听席上又响起了议论声。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小声说着什么。
老张的脸白了一下,但没说话。他低下头,盯着被告席的栏杆,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时候,林默站了起来。
“我请求从轻判决。”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阎王微微皱眉。“你说。”
林默走到被告席旁边,跟老张并排站着。
“老张虽然是卧底,但他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反而在关键时刻选择了正义。他救过我的命,不下三次。他救过守夜人新军的成员——去年秋天那次夜袭,如果不是他提前预警,我们至少要死五个人。”
他转过身,面对着旁听席。
“我知道规矩就是规矩,背叛就是背叛。但规矩之外,还有人情。一个人做了二十年卧底,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害人,但他一次都没做。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有底线,有良知,有不想跨越的红线。”
“我请求合议庭,从轻判决。”
顾玄也站了起来。
“守夜人新军也替他求情。这二十年,老张是什么人,我们比谁都清楚。他不是坏人。一个坏人不可能会在半夜给我们炖汤喝,不会记得每个人的生日,不会在小兵受伤的时候比自己受伤还着急。”
老头儿说完就坐下了,但他的话已经说完了。
阳间的三个代表互相看了一眼,交头接耳了几句。坐在中间的那个——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穿着中山装,看起来像是某个部门的领导——站了起来。
“老张是阳间人,按说应该由阳间法律审判。但他协助三界议会的事情也确实是事实。功过相抵,我建议——改为阳间监禁十年,死后灵魂不再追究。他已经六十多了,十年……够他受的了。”
另外两个代表点了点头。
阎王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合议。”阎王吐出两个字,带着五位判官退到了后殿。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
老张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林默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像两根被风吹弯了但没有折断的树。
大概过了一刻钟,阎王和判官们回来了。
阎王重新坐上主位,拿起惊堂木,停了一瞬,放下。
“合议结果如下。”
老张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老张,阳间监禁十年。十年后,如果你表现良好,可以恢复自由。死后灵魂不再追究。剥夺临时阴差身份,终身禁止进入地府。即时执行。”
老张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被告席的栏杆。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那种,是无声的、压抑的、浑身发抖的那种哭。他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滴在栏杆上,滴在衣服上。
“谢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你们。”
两名阴差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
老张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过身,看着林默。
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子也红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在笑。很难看的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拼命往上扬。
“对不起。也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林默能听到。
“这辈子能交到你这个朋友,值了。”
林默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改造。”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出来后,还是朋友。”
老张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使劲点了点头,跟着阴差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不只是林默,还有顾玄,还有霜,还有夜风,还有那些他认识了好几年的守夜人们。
他没再说话,转过头,继续走。
背影消失在阎王殿的门口。
外面的光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殿内的青石地板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慢慢流走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顾玄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十年。”老头儿说,“出来都七十多了。”
“七十多也是朋友。”林默说。
顾玄没接话,掏出烟点上。
大殿里的人在慢慢散去,阎王回后殿批文书去了,阳间代表们边走边讨论着什么,判官们各回各位。很快,偌大的阎王殿就只剩林默和顾玄两个人,还有一个在角落打瞌睡的老差役。
林默最后看了一眼门口,转身往外走。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祖地还有事等着他。
归墟之门的封印,三界的裂缝,还在倒计时的三年。
路还长。
但他不着急。有些事急不来,有些人的十年等得起。
他迈步走进阳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