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之门被永久封印后的第三个月,三界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平静。阳间的灵异事件数量降到了有记录以来的最低点,连续三周没有一起恶性事件报告。那些曾经在夜晚出没的游魂好像也终于找到了归宿,不再在废弃工厂和旧医院里徘徊。地府的阴差们工作量锐减,有人申请了年假,有人开始琢磨副业,有人把轮回井的值班表从三班倒改成了两班倒——因为实在没什么事可做。阎王在议会上念报告的时候,声音都比平时轻了,像怕吵醒什么正在睡觉的东西。
阳间民众对三界议会的支持率反弹到了阿尔法技术反噬以来的最高点。周代表在议会发言的时候底气足了不少,说话的尾音不再往下掉,而是往上扬,像一个人在问别人“我说的对吧?”他的提案一个接一个地通过,有关于能源分配的,有关于灵脉养护的,有关于阴阳两界合作的新框架。没有人反对,因为没有什么好反对的。三界在变好,数据在说话,曲线在往上走。
林默没有参加那次议会。他站在军旗台上,金色虚影在暮色中亮着,手里捏着一块从顾玄口袋里摸来的糖。糖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他没有剥开,因为他吃不了。他只是捏着,感受糖纸在手指间发出的细碎声响,那种纸张被揉皱时特有的沙沙声。顾玄坐在石阶上,守夜人之刃横在膝盖上,用一块软布擦刀。暗金印记在他胸口的皮肤下亮着,亮度比三个月前高了,不是恢复,是他最近休息得好。没有仗打,没有袭击,没有紧急任务。他每天按时睡觉,按时起床,按时去训练场走一圈,按时回院子喝茶。烟少抽了半包,糖多吃了几块,肉长了几斤。
“三界和平了。你高兴吗?”
林默把糖放回顾玄的口袋,手指穿过口袋的布料,糖块落在了口袋底部。“高兴。但和平久了,人会忘。忘了虚无的威胁,忘了归墟教派的教训,忘了为什么要守护。阿尔法技术反噬那次,阳间代表跪着求我们帮忙。风头过了,他们就开始削减预算。现在和平三个月,下次削减预算什么时候来?半年?一年?三年?不用三年,一年就够了。一年后,这批代表换了新面孔,新面孔没有经历过阿尔法反噬,没有见过虚无裂缝,不知道归墟之门是什么。他们会说,灵异事件为零了,为什么还要养守夜人?顾玄,你觉得呢?”
顾玄把软布叠好塞进口袋,从石阶上站起来,把守夜人之刃插回腰间。他走到林默旁边,仰头看着军旗上的“永守”二字。两个字在暮色中亮着,亮度比三个月前低了,因为林默的能量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他的能量体密度只有六成,实体化只能维持不到一个时辰。每天大部分时间,他都以虚影的形式飘在军旗台周围。
“你觉得不对?”
林默从旗杆旁边飘到军旗台上方,众神之眼在眉心睁开。金色光芒从纹路中射出,在暮色中铺开一张网。网从祖地扩散到阳间,从阳间渗透到阴间,从阴间延伸到三界的每一个角落。他不是在扫描封印,不是在扫描裂缝,不是在扫描虚无能量。他在扫描思想。不是思想本身,是思想的载体——阳间的网络论坛、地府的通讯频道、阿尔法难民安置区的闲聊记录。那些数据流从他的意识中穿过,像一条条被剥了皮的电缆,里面的铜丝清晰可见。
他看到了一些不该出现在和平时期的东西。
阳间七个城市的网络论坛上,出现了大量宣扬“虚无主义”的帖子。帖子的标题大同小异——“既然三界和平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不如归于虚无。”帖子的内容不是简单的发泄,不是那种“我好烦”“我想死”的情绪宣泄。它们是有组织、有逻辑、有煽动性的论述。从人类的苦难史讲到三界议会的虚伪和平,从个体的无力感讲到虚无的终极解脱。引经据典,逻辑闭环,读完之后不会让人愤怒,不会让人悲伤,只会让人平静地觉得——活着确实没什么意思。
帖子的发布时间集中在深夜,IP地址不断跳转,从南城跳到北川,从北川跳到临海,从临海跳到国外服务器,再跳回来。林默的众神之眼能追踪到源头,但不依靠IP地址。他在追踪能量痕迹。每一篇帖子在被发出的瞬间,都会在网络上留下一个极细微的能量波动。普通人的能量波动是散的、乱的、没有方向的。而这些帖子的能量波动是聚的、齐的、指向同一个方向的。
南城。废弃工厂。三个月前被守夜人清剿过的归墟教派据点。
林默收回众神之眼,从军旗台上方飘下来,落在顾玄面前。他的虚影比刚才暗淡了一些,扫描消耗了他不少能量。
“不是普通的哲学讨论。有人在刻意传播这种思想,目的是让人失去活着的动力。等他们失去了活着的动力,就会觉得‘归于虚无’是一种解脱。等他们觉得这是一种解脱,就会加入新归墟会。等他们加入了新归墟会,就会成为下一批为虚无献身的棋子。”
顾玄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谁在背后?”
林默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把意识延伸向南城的方向。他的能量体虽然只有六成,但他的感知范围没有缩小。他穿过戈壁滩,穿过白柳镇,穿过阳间的城市,落在南城废弃工厂的地下室。那个地方他三个月前来过,那时候地下室里有符阵的残骸、归墟教派的旗帜、几箱没烧完的禁术卷轴。守夜人清剿后,符阵被净化了,旗帜被烧了,卷轴被封存了,地下室空了。现在地下室里的设备又亮了。不是符阵,是服务器。几台服务器堆在墙角,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着绿色的光。服务器旁边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看不到脸。
林默想用众神之眼扫描那人的能量波动,但他的意识刚靠近,那个人的身体周围就浮现出一层灰色的雾气。不是虚无能量,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一层被刻意制造出来的能量干扰层,专门用来屏蔽众神之眼的扫描。
林默收回意识,睁开眼。他飘到旗杆旁边,手按在旗面上,金色能量从旗面渗入他的虚影,亮度从暗淡恢复到了淡金。“有人重启了那个据点的设备。服务器在跑,有人在发帖。不是归墟教派的残余,是新归墟会。他们不崇拜归墟之主,而是崇拜虚无本身。归墟之主只是虚无的象征,真正的神是虚无。没有实体,没有意识,没有目的。它不需要信徒献祭,不需要能量补充,不需要任何东西。它就在那里,等着所有人放弃。”
墨痕的通讯接入了。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蓝色印记特有的清冷。“地府情报网发现了一个新组织——‘新归墟会’。成员不多,但扩散速度很快。他们不在现实中集会,不在线下发展成员,只在网上传播思想。你抓不到人,因为思想不是人。你可以删帖,删了又发。你可以封IP,封了又换。你可以抓发帖的人,抓了一个又来一个。他们都是普通人,没有灵力,没有血脉,没有虚无污染。你抓了他们,他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们只是在网上发了几篇帖子,那是言论自由。阳间法律保护言论自由。”
顾玄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烟头在石阶上掐灭。
“思想怎么打?”
林默从旗杆旁边飘到军旗台上方,金色虚影在暮色中亮着。
“用更好的思想。”
顾玄把烟头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是绿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青蛙。把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酸的,青苹果味。他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你有更好的思想吗?”
军旗在暮色中飘着。旗面上的“永守”二字在暮色中亮着。林默从军旗台上方飘下来,落在顾玄面前。“有。活着就是意义。”
保温杯放在旗杆基座上,盖子没拧紧。风吹过来,杯盖在杯口上轻轻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