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归墟会的宣传材料不像以前的归墟教派那样用禁术卷轴或者密文符纸,而是用铜版纸,彩色印刷,封面是星空下一个人张开双臂的背影,标题是《虚无:另一种答案》。排版比阳间畅销书还精致,纸张厚度适中,摸起来有质感。林默把这本小册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不是内容有多深奥,而是他想搞清楚——为什么一个宣扬“世界毁灭才是解脱”的组织,能把宣传品做得比三界议会的年度报告还漂亮。
内容不长,正文只有十几页,字很大,留白很多。开篇第一句是:“你累了吗?”然后是第二句:“你觉得活着没有意义吗?”第三句:“你想过放弃吗?”三个问句,字体从细到粗,从浅灰到深黑,像一个人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靠近你,压低声音问这三个问题。后面跟着一段更长的阐述:“三界充满了痛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你努力了一辈子,得到了什么?你的亲人会死,你的朋友会散,你的记忆会模糊。到最后,你什么都留不住。只有虚无不会抛弃你。因为虚无本来就是你的归宿。不要怕,不要抗拒,闭上眼睛,深呼吸——”
顾玄把册子从林默手里抽走了。 “别看了,看多了脑子会坏。”他把册子扔到桌上,册子在桌面上滑了一段,封面朝下扣着,露出封底的一行小字——“新归墟会,陪你走到最后。”
林默没有反驳,也没有把册子拿回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众神之眼在眉心闭合着,但他的意识在那些他看过的内容中反复检索。那些被新归墟会吸引的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太累了。
顾玄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你研究出什么了?”
“他们不是在传播邪恶,是在利用绝望。失业的人,找不到工作,觉得自己没用。重病的人,治不好,觉得活着是拖累。失去亲人的人,走不出来,觉得这个世界没有温度。新归墟会告诉他们——不是你的错,是世界太烂了。烂到不值得你留恋。只有彻底毁掉它,你才能解脱。”林默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那些人不信归墟之主,不信虚无始祖,不信任何神。他们信的是——终于有人理解我了。”
顾玄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那怎么办?三界议会派心理医生去跟那些信徒聊天?他们连饭都吃不上了,谁有空听心理医生废话?”
林默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祖地的训练场,新兵们正在跑圈,方岩带队,林远山在后面压阵。脚步声在石板地上闷闷的,像擂鼓。“三界议会不仅要处理灵异事件,还要处理人心的问题。阳间代表应该推动社会福利、心理健康服务。让人看到希望,不是靠口号,是靠实实在在的——你失业了,有人给你找工作;你生病了,有人给你治病;你失去亲人了,有人陪着你。”
顾玄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口袋。“这得花多少钱?”
“比打仗便宜。”
顾玄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掏出打火机,把烟点着了。深吸一口。“行。你去跟阳间代表谈,我去查新归墟会的下线。”
林默从窗前转过身,正要说什么,门被敲响了。墨痕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蓝色印记在额头上亮着。她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眉头压得很低。“新归墟会首领的资料,我查到了代号——‘无’。真实身份不明,没露过面,没留过任何痕迹。通讯记录追踪不到,资金流向查不到,下线只知道‘听上面的指示’,谁给的指示,不知道。但他留下了一篇内部文章,我拿到了。”
她把文件递给林默。文件的第一页是一篇打印稿,标题是《归墟之主也是多余的存在》。林默开始读。文章不长,但每一段都像一把刀,不是砍向三界,而是砍向归墟教派自己的根基——“归墟之主想要吞噬三界,那是因为它还有欲望。它想变大,想变强,想成为唯一。有了欲望,就有了束缚。真正的虚无,不应该想要任何东西。连‘想要’都不应该存在。归墟之主应该被清除,因为它也是一种‘存在’。只要还存在,就不是真正的虚无。”
顾玄把头凑过来,看了一眼标题。“疯了吧?连归墟之主都不要?”
“不要。”林默把文章翻到最后一页。“他的理念比林渊更极端。林渊还想用归墟之力统治三界,有欲望,有目标,有底线——虽然那条线很低。但‘无’没有底线,因为他什么都不想要。不要权力,不要财富,不要名声,甚至连毁灭都不想要。他只是觉得‘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顾玄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烟灰落在窗台外头的灰尘里,混成一片灰。“没有欲望的人最难对付。你想收买他,找不到东西收买。你想威胁他,他不怕死。你想说服他,他不听。”林默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封面朝上,“无”那个代号是用灰色墨水打印的,在白色纸张上像一块褪色的污渍。“这个人比林渊更危险。因为林渊还有欲望,而‘无’连欲望都没有。”
墨痕从文件包里又抽出一张照片,不是“无”的照片,是新归墟会一次秘密集会的现场抓拍。照片里有十几个人围坐成一圈,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他们的嘴唇在动,像在念咒,但表情不是狂热,而是平静。那种平静让林默想起了一个人——老张。老张在坦白的那天,脸上也是这种平静。不是想通了,而是终于不用装了。
“集会的主题叫‘放下’。”墨痕说。“参加的人会在引导下回顾自己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刻,然后告诉自己——放弃吧,没必要坚持。”
林默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拍摄时间,精确到秒。
顾玄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皱巴巴的烟盒,捏了捏,空的。“新归墟会不是归墟教派的变种,是升级版。不拜神,不拜魔,不拜任何东西。他们的神是‘无’,魔也是‘无’。你找不到他们的信仰漏洞,因为没有信仰。”
林默把照片放回桌上,转身走到窗前。窗外的训练场上,新兵的跑步训练已经结束了。方岩在给新兵讲解封印术的第七种变体,林远山在旁边做示范。他们的印记在阳光下亮着。
“那就从那些被他们吸引的人入手。不是抓,是帮。失业的,帮他们找工作。生病的,帮他们治病。失去亲人的,陪他们走出来。新归墟会给的是逃避的出口,我们要给的是面对的勇气。”他转过身,看着顾玄。
顾玄把空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这事得阳间代表配合。他们肯出钱吗?社会福利、心理健康服务,都是烧钱的。”
“肯。阿尔法技术反噬那次,他们尝到了没有三界议会的苦头。现在让他们出钱,总比下次出人命好。”
墨痕从文件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我去联系阳间代表,约个时间开会。议题就叫‘三界心理健康合作框架’。”
林默点了点头。墨痕合上笔记本,转身走出房间,门在她的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顾玄走到窗边,跟林默并排站着,看着训练场上那些新兵。方岩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传来的声音。“封印术的第七种变体,关键是意志的稳定性。你们的印记会随着情绪波动而闪烁,闪烁的时候不要慌,深呼吸——”
顾玄把口袋里的烟盒又摸出来了,展开,看了看里面真有根漏网之鱼。他把那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点了。烟纸烧得有点歪,但还能抽。
“你刚才说给那些人找工作、治病、陪他们走出来,谁来做?阳间政府?地府阴差?守夜人?”
“都做。阳间政府负责就业和医疗,地府负责安抚失去亲人的人,守夜人负责巡逻和预警。分工合作。三界议会的意义就在这里——不是谁管谁,是大家一起做。”
顾玄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窗台外面。“你以前只会打架,现在会搞社会工作了。”
林默看着训练场上那些年轻的脸。“以前没时间。敌人一个接一个,打完这个来那个,打完那个又来一个。现在有时间了,归墟之门封了,归墟教派灭了,新归墟会不是靠拳头能解决的敌人。拳头打不死绝望。”
训练场上的方岩喊了解散,新兵们三三两两地走向食堂。有人边走边比划封印术的手势,有人把手掌翻来翻去,盯着自己的印记看。林远山走在最后面,淡金色的印记在他的掌心里亮着,不算亮,但一直亮着。他走到训练场边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林默的方向,然后低下头,继续走。
林默从窗前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和照片,叠好,塞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之前那本铜版纸的小册子,封面朝下扣着。
顾玄把烟掐灭,烟头塞进口袋。“我去查新归墟会的下线。你在祖地等消息。”
“小心。”
顾玄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也是。别一个人扛。”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林默站在窗前,看着训练场上空的天。云很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祖地的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远处有人在喊“开饭了”,声音被风拉得很长。
他伸手把窗台上那点烟灰抹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