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城市的警报是在同一刻传到祖地的。霜的通讯器先响,然后夜风的,最后是方岩的。三声几乎是叠在一起的,像三根琴弦被同时拨动,发出的不是和弦,是刺耳的噪音频段。霜接起来听了不到三秒,脸色就变了。她把通讯器从耳朵上扯下来,转身跑向顾玄的院子,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对着正在训练场上带队的新兵喊了一声“全体集合”,然后继续跑。夜风接完电话后没有跑,他站在战术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祖地的天空,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敲了三下,然后转身去穿铠甲。方岩接完电话,掌心的淡金色印记亮了一下,不是他催动的,是印记自己亮的,像一个人在听到坏消息时瞳孔会不由自主地放大。
三个城市,阳间东南方向,呈三角形分布。第一座叫临海,是个港口城市,集装箱码头从岸上延伸到海里,像一排排灰色的骨头。第二座叫清江,在内陆,江从城中心穿过,把城市劈成两半。第三座叫北川,在山里,城不大,四面环山,冬天很冷。三座城市的共同点是——都有阿尔法技术的灵脉节点。
袭击不是用炸弹,不是用刀枪,而是用死亡。新归墟会提前在三个城市的灵脉节点附近埋设了虚无符阵,符阵用特殊材料绘制,肉眼看不见,能量探测仪也扫不到,因为材料是骨头磨成的粉——不是邪灵的骨头,是普通人的骨头。新归墟会从乱葬岗挖了尸体,把骨头磨粉,混合虚无能量,调成墨水,画在灵脉节点的外墙上。符阵被激活的条件不是能量,不是咒语,是绝望。
临海的那个最年轻。二十岁出头,大学辍学,在码头搬过货,在餐馆洗过碗,在网上卖过假货。他的社交媒体账号最后一条动态是一张黑色图片,配文是:“我终于可以休息了。”他在灵脉节点的控制室割开了自己的手腕,血喷在符阵的中心,符阵在血与空气接触的瞬间亮了起来,不是刺目的红光,而是暗沉的、像干涸血液一样的褐色。控制室的监控拍下了全过程,视频后来被新归墟会剪辑后发到了网上,配乐是钢琴曲,很轻,很慢。
清江的那个年龄大一些,四十出头,下岗工人,妻子跑了,孩子跟他不亲。他在这座城市活了四十三年,没有一件事是顺的。他在灵脉节点旁边的大桥上站了很久,桥下的江面在月光下像一条银白色的蛇。他翻过栏杆,坠落的过程大约三秒,身体砸在水面上,水花很高,但晚上没人看到。
北川的那个是个女人,五十六岁,癌症晚期。她不想死在医院里,不想身上插满管子,不想让家人看到她最后的样子。她偷偷从病房溜出来,走到医院后面的灵脉节点配电室,把自己锁在里面。她带了一瓶安眠药,一整瓶,混着白酒咽了下去。死之前,她用口红在配电室的墙上写了几个字——“对不起。”
三个符阵同时激活,三座城市的灵脉同时在那一瞬间被污染。灵脉的颜色从蓝绿色变成了灰黑色,不是渐变,是跳变,像有人把一盏灯从白光直接切换成了红光。灵脉被污染的区域,灵气像被抽干了一样,灵异事件在几个小时内就开始反弹。阴差进不去,因为污染后的灵脉会排斥地府的灵力波动,阴差踏入污染区就像踏入了一个巨大的封印阵,自己的灵力会被压制到几乎为零。
林默到临海的时候,天还没亮。他从祖地直接飞过来的,没等传送阵预热,金色虚影在夜空中像一颗逆向飞行的流星。他落在灵脉节点的门口,实体化,脚踩在门前的台阶上,台阶上有血,还没干。他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点血,凑到鼻尖闻了闻。不是邪灵的血,不是妖怪的血,是人的血。血腥味跟他在废弃医院里闻过的一样。
顾玄的电话打了过来。他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清江的符阵找到了,在桥墩底下。北川的在医院配电室。我的暗金印记被污染区的灵脉压制了,净化速度很慢。霜那边也是一样。你那边什么情况?”
林默站起来,推开灵脉节点的控制室大门。门轴生锈了,发出尖锐的嘎吱声。控制室里没有人,只有地上一摊已经凝固的血迹,血迹的中央有一个拳头大的凹坑,那是符阵的核心节点。他用众神之眼扫描整间屋子,符阵的纹路在墙壁上亮了起来,褐色的,像一幅用血画的抽象画。纹路的走向不规则,但中心点很明确——就是血迹中央那个凹坑。
“找到了。你们退后,我来净化。”
“你一个人扛?三个城市的灵脉污染,你净化一个要消耗多少血脉之力?”
林默没有回答。他把右手的白金印记按在了血迹中央的凹坑上。金色光芒从掌心涌出,渗入符阵的纹路,褐色纹路在金色光芒的侵蚀下开始褪色,从褐变灰,从灰变白,从白变透明。但每褪色一条纹路,林默掌心的印记就会暗一分。他在用血脉之力中和虚无能量,不是驱逐,不是封印,是直接中和,用自己的能量去抵消符阵的能量。一换一,公平交易。不公平的是,他的能量是有限的,符阵的能量是无限的——至少在他死之前是无限的。
顾玄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又传出来了,这次更急了。“林默,你的印记在变淡。霜能看到,她的印记跟你共鸣。你停了,别一个人扛!”
“我没有让别人替死的习惯。”林默把右手从凹坑上抬起来,符阵的纹路已经褪色了三分之二。他把左手也按了上去,双手叠在一起,白金印记在两只手掌上同时亮起,光度比刚才强了一倍,但持续时间短了,像一盏被调亮了但快要没油的灯。最后一条纹路褪色的瞬间,灵脉的颜色从灰黑变回了蓝绿,不是渐变,是跳变。控制室的灯泡闪了一下,重新亮了。空调外机嗡嗡地转了起来。
林默从控制室走出来,腿有点软,他扶了一下门框,稳住了。掌心的白金印记从淡金变成了更淡的金,像一盏被调暗了但还没灭的灯。通讯器里传来顾玄的声音。“林默,清江和北川的符阵也自己灭了?不是你净化的?”
“我净化了临海的。你们那边的我够不到。应该是设计的时候就设好了——三城联动,一个被净化,另外两个也会跟着失效。不是为了让我们省力,是为了让我们知道,他们随时可以在更多城市布置同样的符阵。”
顾玄沉默了几秒。他那边传来开关车门的声音,然后引擎发动了。“我回来。你站在原地,别动,别飞,我接你。”
林默站在灵脉节点的门口,台阶上的血还没干,但他的脚边有一块干净的地方,刚好够他站着。他低头看着那块干净的石板,石板表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台阶边缘延伸到墙角,裂纹里长着一株瘦弱的青苔。青苔是绿色的,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一个人在颤栗。
回到祖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顾玄把车停在军旗台下,扶着林默从副驾出来。林默的腿已经不软了,但他走得很慢,像在省电。掌心的白金印记颜色比出发前淡了不少。霜站在军旗台边,白色印记在她的手腕上亮着,比早上暗了一些,但不明显。夜风站在她旁边,黑色铠甲穿得整整齐齐,头盔夹在腋下。方岩带着新兵在训练场上列队,四十个人,四排,没人说话。
顾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新归墟会发布的视频。发言人戴着白色面具,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声音经过处理,像指甲刮黑板,又像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动。“这只是开始。虚无不可阻挡。你们净化了一个城市,我们在十个城市埋了符阵。你们净化了十个,我们在一百个城市埋。你们有多少人?我们有多少绝望的人?每个城市都有活不下去的人,每个城市都有想放弃的人。你们救不了所有人。虚无会赢。”
顾玄把手机屏幕转向林默。“他们说的符阵材料是骨头粉,普通人的骨头。不是从乱葬岗挖的,是从火葬场偷的。墨痕查了最近几个月的火葬场记录,有三家火葬场的骨灰盒被盗,数量对不上。他们不需要活人献祭,死人就行。阳间到处是死人,他们有的是材料。”
林默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白色面具,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顾玄。“必须找到他们的老巢。否则他们会不断发动袭击,不断污染灵脉,不断消耗我们的力量。等我们的印记都暗淡了,他们就赢了。”
墨痕的通讯接入了。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蓝色印记特有的清冷。“信号源追踪到了。虚无界边缘,位置不固定,每次发射信号的坐标都不同。他们在移动,可能是在一艘能跨维度的船上。”
林默从军旗台的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掌心的印记淡了,但还在。“能锁定移动轨迹吗?”
“能。需要时间。他们的信号每到一个固定点就会跳转到下一个,跳转间隔大约两个时辰。我可以在跳转的瞬间抓到下一个坐标。但需要你配合——用众神之眼锁定信号的源头,我的设备才能同步追踪。”
“什么时候有下一次跳转?”
“大约一个时辰后。”
林默走向军旗,身体在靠近旗面的时候开始变淡,从实体变成虚影,从虚影变成光点。光点从旗面的金线缝隙中钻了进去,融入了军旗的深处。旗面上的金色徽记亮了一下,亮度比平时高,像一个人在深呼吸。
顾玄站在军旗下,仰头看着那面旗。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是绿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青蛙。他把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涩的,不是橘子味,是没吃过的味道。他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
口袋里已经攒了一叠糖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