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饵设在了虚无界边缘。那个位置是墨痕选的，离归墟之门不远，但又不是太近——太近了会被残留的封印能量干扰，太远了又怕新归墟会的人不敢来。林默把一粒米大小的金色光点从掌心的印记中剥离出来，光点在他指尖跳动了一下，然后被他按进一块星界的能量水晶里。水晶从透明变成了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了金色，光在水晶内部缓慢流动，像一颗被凝固在琥珀里的萤火虫。这块水晶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跟他本人的一模一样。
顾玄蹲在一块浮动的碎石后面，守夜人之刃横在膝盖上，暗金印记在胸口的衣服下透出微光。他的位置离诱饵不到三百米，中间隔着几块漂浮的废墟碎片，视野刚好被挡住。“你确定他们会来？上次袭击被你净化了三个城市的符阵，他们损失不小，可能会龟缩一阵子。”
林默飘在顾玄上方，金色虚影在虚无界的灰暗背景中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他的实体化时间在刚才剥离光点的时候消耗了大半，又变回了半透明的能量体形态。“会来的。他们想要我的血脉，不是为了研究，是为了用它打开更大的符阵。光靠普通人骨头磨的粉，污染灵脉可以，但想要彻底瘫痪三界的灵脉网络，需要我的能量。”
顾玄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把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塞回口袋，在虚无界点烟太显眼，一点点火光在黑暗中都能被看到。
第一天，没人来。灰色雾气在碎石间流淌，像一条条无声的河流。林默的光点在能量水晶中规律地跳动，像心脏。
第二天，也没人来。顾玄换了个蹲姿，腿麻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糖纸叠好，塞进另一个口袋——那个口袋里已经攒了一叠糖纸了。
第三天，他们来了。五个人，穿着灰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脸被阴影遮住了大半。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移动的轨迹不是直线，而是折线，左三步右两步，像在躲避某种看不见的扫描。为首的那个人停在能量水晶前，伸出手，手指在离水晶一寸的地方停住，指尖有银白色的光丝探出来，缠绕在水晶表面。
林默从碎石后面飘了出来。他的金色虚影在虚无界的灰暗中亮了一下，像一盏被人突然点亮的灯。
“你们在找这个？”
那五个人同时转身。为首的那个手从水晶上收了回来，银白色光丝在空中断成几截，像被剪断的蜘蛛丝。他没有跑，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身是黑色的，上面刻着银色的符文，符文的走向跟新归墟会宣传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另外四个人也抽出了武器，两把短刀，一根铁棍，一把锄头。
顾玄从侧面冲了出来。暗金光芒从他的身体中炸开，一刀砍在为首那人的短刀上，短刀断成两截，刀刃在空中旋转了几圈，插进碎石堆里。那人被冲击力震得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闷哼了一声。另外四个人还没反应过来，顾玄的刀背已经敲在拿铁棍的那人手腕上，铁棍脱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霜从另一侧包抄过来，白色印记在她手腕上亮着，两掌切在拿短刀的两个人脖子上，他们软了下去。夜风从碎石堆后面走出来，黑色铠甲的甲片在虚无界的灰暗中反射出冷光，手里提着那把锄头，锄头的木柄已经被他捏出了裂纹。
不到半分钟，五个人全部被制服。顾玄用封印索把他们绑在一起，绳索从手腕绕到脚踝，打了三个死结，解不开的那种。为首的那个跪在地上，兜帽滑落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脸上的皮肤被虚无界的能量侵蚀得发灰，嘴唇干裂，眼角有溃烂的痕迹。但他的眼睛是棕色的，不是暗金色，没有被虚无污染的迹象——他不是信徒，是雇佣兵。
林默飘到他面前。“‘无’在哪？”
那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无’从来不亲自出现。他只通过加密通讯指挥。我们接任务，干活，拿钱。没见过他，没听过他真实的声音，连他的通讯信号都是经过多重跳转的，查不到源头。”
林默用众神之眼扫描他的意识。没有撒谎。
审讯持续了三个时辰。五个人分开审，顾玄审一个，霜审一个，夜风审一个，方岩审一个，林默审一个。口供对得上，没有矛盾。他们都是被新归墟会从阳间招募的，有的是失业的退伍兵，有的是欠了高利贷的赌徒，有的是走投无路的逃犯。他们不信仰虚无，不在乎虚无，不相信什么解脱不解脱。他们只是缺钱。
墨痕从地府赶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记录仪，读取了其中一个通讯器中残留的信号数据。她的手指在记录仪的屏幕上划来划去，数据一条一条地跳，坐标从虚无界边缘跳到中继站附近，从中继站跳到维度裂缝，从维度裂缝跳到一个林默熟悉的地方。
地府。
墨痕把记录仪递给林默。“信号最终汇聚到地府。不是经过地府，是终点在地府。新归墟会的指挥中心在地府内部，有人在用阴间的灵脉网络做通讯中继，避开了阳间和守夜人的所有监测。”
林默拿着记录仪，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点。地府，阎王殿的方向。
阎王的脸色从威严变成了铁青。他把惊堂木在桌上敲了三下，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不可能。我已经清理过两次内鬼了。上次玄司的事之后，所有地府官员的背景都重新审查过，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你告诉我有更高层的人——谁？判官？还是各司主事？还是——”他的手按在惊堂木上，手指关节发白。
墨痕站在阎王殿的中央，蓝色印记在她的额头上亮着。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划动，调出了一份名单。“地府高层，从阎王到各司主事，一共四十七人。林默已经用众神之眼扫描过大部分人的因果线，没有发现异常。但还有一个人，我没有权限扫描——书记官文远。他的档案是加密的，需要阎王的授权才能查阅。”
阎王的手指从惊堂木上移开。“文远跟了我三十年。他不会背叛。”
“我不是说他背叛。但他的因果线需要检查。”墨痕的声音很平静。
林默从阎王殿的门口走了进来。他的实体化已经恢复了，金色身体在地府的幽冥灯火中显得格外明亮。“文远的档案，我要看。”
阎王沉默了片刻，从案桌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把铜钥匙，打开墙角的一个铁柜。柜子里只有一份档案，牛皮纸封面，封口处盖着阎王的大印。他把档案递给林默。
林默翻开档案。文远，地府书记官，入职时间三百一十七年。履历清晰，晋升正常，没有处分记录。档案最后一页附着一张因果线图谱，是三百年前入职时绘制的。图谱上的因果线只有一条，从文远的名字出发，连接到阎王的名字，再连接到地府的灵脉网络。但林默用众神之眼扫描档案纸面时，在纸张的夹层中发现了一条隐藏的因果线，极细，细到肉眼看不见，颜色是灰色的——虚无的灰色。那条线从文远的名字出发，穿透纸张，穿透铁柜，穿透阎王殿的墙壁，延伸到虚无界的方向。
林默把档案合上。“文远在哪？”
阎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内线号码。响了三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响了五声，还是没人接。他放下电话，站起来，帽子都没戴，大步走出阎王殿。林默跟在他身后。
文远的办公室在阎王殿东侧的一个小院子里，门没锁，推门进去，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笔筒里的笔插得整整齐齐。椅子上没人。林默用众神之眼扫描整间屋子——没有文远的能量波动。但在椅子坐垫上，有一根灰色的头发，发梢分叉，颜色不是老人的灰白，而是被虚无能量侵蚀后留下的灰。
阎王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他是书记官，三百年来，地府的所有文书都经过他的手。如果他泄露了情报——”
林默把那根灰色头发捡起来，举到眼前。灰发在众神之眼的金光中微弱地颤了一下。
窗外，地府的幽冥灯火在灰暗的天空中闪烁。
远处有钟声传来，是轮回井换班的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