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把林默送到了虚无界的边缘。从那里往前，是一片连传送阵都无法定位的绝对未知。顾玄本来要跟着，林默没让。老头儿身上有守夜人之王的赤金印记，进了虚无界深处反而会成为靶子——虚无之力对那种级别的能量反应极其敏感。
“三天。”顾玄站在传送阵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三天不出来，我带人进去找你。”
林默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黑暗。
虚无界的边缘地带他来过一次，那时候是和顾玄一起去起源之塔。但那次走的是固定的通道，有塔身发出的光芒指引，不算真正的深入。这一次不一样，他离开传送阵之后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周围的黑暗就开始变了质。
不是变浓，是变空。
浓密的黑暗至少还能让人感觉到“有东西存在”，但这里的黑暗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不是黑暗包裹了你，而是你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悬浮着，上下左右前后全都不存在，连你自己都开始变得不确定起来。
林默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体内的血脉之力。白金色的光芒从掌心印记中透出来，像一盏灯，在虚空中划出一小片光亮。他重新睁开眼，借着这点光继续往前走。
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物，他能依靠的只有众神之眼。眉心的纹路睁开的瞬间，他看到了一条极其微弱的光带，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从虚无界深处延伸出来，通向三界的方向。那是无生留下的痕迹——不是灵力，不是血脉之力，而是一种林默从未见过的能量，像是虚无和存在的某种中间态。
他跟着那条光带走。一步，两步，一百步，一千步。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天，也许更久。体力在消耗，血脉之力在缓慢流失，但他没有停。
然后虚空中突然有了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脑子里响起的。一声尖叫，尖锐刺耳，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撕开了一道口子。林默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画面开始出现。不是幻象，是记忆——他的记忆。他看到陈默站在祖地军旗下，胸口插着一把刀，血顺着刀身往下滴。他看到顾玄跪在地上，守夜人之刃碎成了几段，散落在他周围。他看到霜、夜风、巴松，还有那些他认识的守夜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眼睛全睁着，全在看他。
三界毁了。他在乎的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这片虚无中，手里握着一把没有刀刃的剑。
“假的。”林默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大，但很稳，“众神之眼，开。”
眉心的纹路亮起来，白金色的光芒扫过那些画面。画面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从边缘开始卷曲、发黑、碎成灰烬。灰烬飘散在虚空中，很快就看不见了。
画面消失了，但声音没有。换了一个声音。不是尖叫了，是一个人在哭。哭得很压抑，像是在捂着嘴，怕被别人听到。林默认出了那个声音——是他自己的。他看到自己蹲在一座墓碑前，碑上刻着“林烬之墓”，哭得浑身发抖。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前方也是。
“假的。”
画面再次消散。
但虚无没有放弃。第三个画面来得比前两个更狡猾。林默看到了无生。那个身穿灰色长袍的年轻人站在他对面，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而是直接在林默的意识中回荡。
“林默，你来了。你想说服我？”
林默看着这张脸，年轻，苍白，眼窝深陷，嘴唇没有血色。不是在别处见过的脸，但跟林渊笔记中描述的特征完全吻合——守夜人后裔的轮廓，天赋者的眉眼，还有那双空洞得让人心里发凉的眼睛。
“我想了解你。”
无生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在黑暗中慢慢变得清晰，从一团模糊的影子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灰色长袍，黑色布鞋，头发披散在肩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年轻人的光，甚至没有任何人的光。那种空洞不是冷漠，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他灵魂里所有的内容都挖空了，只剩下一层皮囊。
“你看到了。”无生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就是‘无’。我只是一具空壳。没有欲望，没有恐惧，没有希望。你从一具空壳这里，能了解什么？”
林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不是空壳。你有痛苦，有绝望。这证明你还在乎。”
无生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波动，而是像死水被石头砸中之后泛起的涟漪，几圈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在乎又怎样？三界不会因为我的在乎而改变。”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父母的死不会改变，我妹妹的死不会改变，那个四岁堂弟手里攥着的糖人不会改变。地府的阴差还是会在三个小时后赶到，守夜人的支援还是会在所有人都死了之后才来。规则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痛苦而改变。”
“所以你要毁掉三界。”林默说。
“对。”无生没有否认，“既然规则无法保护任何人，那就让规则消失。没有三界，就没有痛苦。没有生死，就没有死别。没有因果，就没有不公。”
“但你毁掉三界的同时，也会毁掉那些还活着的人，那些还有希望的人，那些正在努力活下去的人。”
无生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多了一点东西——不是犹豫，不是动摇，而是好奇。
“你很会说话。比林渊会说话。林渊只会跟我说‘你会后悔的’，‘虚无不是出路’。他不会跟我争论，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三界的规则确实有问题。他解决不了，所以他只能重复那些没用的废话。”
无生往前走了一步，离林默更近了。
“但你不一样。你听了我说的话，你看了我的笔记，你找到了这里。所以我也给你一个机会——”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平淡如水的语气，而是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如果你能证明三界值得存在，我就放弃。否则，我会继续。继续毁灭，继续清洗，继续把这张充满痛苦的网撕碎。”
林默看着他的眼睛。
“三界值不值得存在，不由我说了算。”
无生微微偏头。
“由活着的人说了算。”林默说，“那些被你毁灭的人，他们没有机会说。但那些还活着的人——他们每天在阳间努力工作，在地府认真履职，在祖地拼命训练。他们在证明三界值得存在。你一个人，凭什么替所有人做决定？”
无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默，面朝虚无界更深处。灰色的长袍在黑暗中像是一面快要褪色的旗。
“给你三天。”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空洞，“三天之内，如果你能让我改变想法，我就停手。如果不能，三界的毁灭，从你开始。”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从实变虚，从虚变无，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林默站在原地，周围又恢复了那种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像是刚才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但他知道发生过，因为他的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一颗黑色的石子，光滑冰凉，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无”字。
三天的信物。
或者三天的倒计时。
林默把石子收进口袋，转身往回走。来时的那条光带已经断了，但他不需要了。众神之眼能分辨出三界的方向，虽然很微弱，但足够他找到回去的路。
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刚才无生消失之前，他说了一句话。不是“三界的毁灭从你开始”，而是更早的一句——“你很会说话。比林渊会说话。”
林默皱了皱眉。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夸他，但仔细想想，不对。林渊不会跟无生争论，因为林渊知道无生说的是对的。林渊解决不了三界规则的问题，所以只能用“你会后悔的”这种废话来搪塞。
但林默也没有解决方案。
他来这里，只是想跟无生谈谈，想了解他，想让他看到希望。但希望这个东西，不是靠“谈谈”就能给出去的。
林默站在原地，黑暗包裹着他，掌心的白金色光芒在虚空中亮着，像是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三天。
他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三天之后，他必须有一个答案。不是为了说服无生，是为了证明——无生是错的。三界确实值得存在。
哪怕他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证明。
但他是林默。他从来没有在不知道答案的时候放弃过。
黑暗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在虚空中回荡，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那颗黑石子在他口袋里，安静得像一具小小的棺椁。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