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从虚无界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
不是打斗留下的伤，而是在虚无中待太久，身体被虚无之力侵蚀的结果。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顾玄在传送阵外面等了整整两天两夜，看到他的样子，二话没说，扛起来就往祖地医疗室跑。
林默在医疗室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闲着。众神之眼虽然因为精神力损耗过度暂时用不了，但他的脑子还在转。他让霜每天给他汇报外面的情报，一个字不漏。新归墟会那边确实乱了——无消失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大部分成员陷入了迷茫，有些人开始逃跑，有些人躲在据点里不敢出来，只有少数极端分子还在试图组织袭击。
第四天，林默从病床上爬起来。
“你要去哪？”医疗室的鬼医拦住了他，手里还捏着一根银针。
“清剿。”林默把针头从手臂上拔下来，血珠冒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新归墟会还剩几个据点，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一次性解决。”
顾玄正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老头儿看了一眼林默拔针的动作，把粥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你现在的身体，连封印术都用不了。清什么剿？”
“用不了封印术，我用刀。”林默从床头拿起那把顾玄给他的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再说了，不是有你吗？”
顾玄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行。走。”
清剿行动持续了七天。
第一个据点在南边的一座山里，是个废弃的防空洞。里面藏了二十多个人，大部分是普通的教众，只有两个执事级别的头目。林默带人冲进去的时候，那些人正在吵架——一派说要继续“无”的事业，血战到底；另一派说“无”都没了，他们打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争论还没有结果，守夜人的封印符文已经照亮了整个防空洞。
那两个执事试图反抗，被顾玄两刀放倒。剩下的教众抱头蹲在地上，没有一个反抗的。其中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蹲在地上的时候浑身发抖，嘴里一直在念叨：“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林默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
“没人要你死。”
女孩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你们不是来杀我们的？”
“杀你们有什么用？”林默站起来，对身后的霜说，“登记名字，核实身份，没有血债的，走另一个流程。”
霜问：“什么流程？”
林默想了想，说了四个字：“社区服务。”
第二个据点在东边的一个废弃工厂——跟之前老张女儿被关的那个地方很像，但规模小得多。这里只有十来个人，而且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跑了。守夜人赶到的时候，他们正把物资往一辆小货车上搬，看到林默的车队，有人直接跪下了。
“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带头的那个是个中年男人，秃顶，啤酒肚，看起来不像什么危险分子，更像是一个被生活压垮了的普通人。他被带到林默面前的时候，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我不是坏人，”他说，声音发颤，“我就是……太痛苦了。我儿子三年前出了车祸，地府的阴差说生死簿上写的就是那天，谁也救不了。我不服，我恨那个规则，恨那个写生死簿的人。无说可以毁掉一切重来，我就信了。但现在他走了，我……”
他捂着脸哭了起来。
林默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训斥他。他让霜把这个人和其他投降者分开登记，核实没有参与过暴力袭击之后，编入了社区服务的名单。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林默带着人一个据点一个据点地清过去。有的据点已经空了，人早就跑了；有的据点还有人，但基本没有抵抗意志。最激烈的一次冲突，也不过是有人扔了一颗烟雾弹想趁乱逃跑，被夜风追上按在了地上。
到了第七天，所有已知的新归墟会据点全部清理完毕。
一共抓捕一百三十七人，其中核心成员二十一人，普通教众一百一十六人。查获归墟教派遗留的禁术典籍四箱，法器二十余件，资金若干。
林默坐在祖地训练场的台阶上，面前放着一摞厚厚的审讯记录。顾玄坐在他旁边，把一根没点的烟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一百三十七人，”顾玄说，“比预想的少。”
“很多人已经跑了。跑掉的比抓到的多。”林默翻着记录，眉头微皱，“新归墟会巅峰时期号称有上千成员，现在散的散，跑的跑，剩下的这些，大部分是被‘无’的个人魅力吸引的低层信徒。他们对虚无主义没什么深刻理解，只是现实活得太苦，想找个精神寄托。”
“那就这么放了？”顾玄问。
“不放。但也不能全关起来。”林默合上记录本，“三界议会的监狱装不下这么多人。而且把他们关起来，除了制造更多仇恨，没有别的意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让他们去阳间的社区服务。照顾孤寡老人，清理被污染的区域，协助地府处理低级灵异事件。让他们亲手做点有用的事，亲眼看到自己创造的价值。时间久了，他们会明白——比‘无’更好的答案，就是‘有’。”
顾玄点上了烟，深吸一口。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当领导了？”
“小时候你教的。”林默说。
“我教过你这个？”顾玄一脸困惑。
“你没教过。但你做过。”林默笑了笑，转身走了。
一个月后，三界议会的秋季例会上，阎王宣读了一份报告。报告很长，但核心内容只有几句话——新归墟会残余势力已基本清除，三界安全形势恢复到归墟之门关闭以来的最好水平。同期，由阳间代表提议、三界议会表决通过的“心理健康援助计划”正式启动，为那些因生活打击而陷入绝望的人提供免费的心理咨询和社会支持。
林默坐在旁听席上，听完这份报告，没有鼓掌，也没有发言。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阎王宣布散会，看着代表们陆续离场。
顾玄走过来，把一份新名单递给他。
“怎么了？”林默接过来扫了一眼。
“最近又有一批人申请加入守夜人新军。里面有几个是从新归墟会那边转过来的，底子查过了，没问题。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林默把名单还给顾玄。
“收。”
“不担心他们是卧底？”
“担心。”林默说，“但给他们一个机会。如果他们真心想改，守夜人是他们最好的归宿。如果他们存心骗我——”他顿了一下，“众神之眼会看出来的。”
顾玄把名单收好，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走了。
林默一个人在旁听席坐了很久。
会议大厅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几盏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座位上，像是一片被收割过的麦田。他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看到角落里堆着一摞新印的宣传册，封面是“心理健康援助计划”几个字，下面有一行小字——“你不是一个人。”
林默伸手摸了摸那行字，然后把手收回来，推门出去了。
外面是地府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无数细碎的幽冥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永远不会熄灭的星光。
虚无主义不会消失。林默边走边想。只要人间还有痛苦，只要规则还有漏洞，只要生死簿上还会写不该死的名字，就会有新的“无”出现，新的绝望诞生。但他能做的是——在绝望出现之前，种下希望的种子。在裂缝产生之前，加固规则的大坝。在有人坠入深渊之前，伸出手。
他走回自己在祖地的房间，推开门，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外套里掉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长袍，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默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把它叠好，放进了衣柜最深的角落。
然后他关了灯，躺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衣柜的门上，照在那件灰色长袍藏身的角落。
衣柜里很安静。
什么都没有发生。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