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祖地种了半亩菜。
不是什么灵草仙药,就是最普通的白菜、萝卜、西红柿。种子是从白柳镇集市上买的,两块钱一包,回来用锄头翻地,撒种,浇水,施肥。动作慢悠悠的,跟以前打架的时候完全两码事。以前他出拳的速度快得肉眼都看不清,现在锄头举起来要停两秒才能落下去。
顾玄第一次来看他的时候,笑得差点岔气。
“你他妈的锄地的姿势跟打太极似的。”
“你行你来。”林默把锄头递过去。
顾玄接过锄头抡了两下,腰闪了,蹲在地上龇牙咧嘴了老半天。林默没笑,把锄头拿回来继续锄,动作还是那个速度,锄头起落之间带着一种不管别人怎么说的笃定。
陈默每天下午都来。老头儿退休以后也没什么事干,延寿果树不需要天天打理,他就提着个马扎坐到菜地边上,看林默干活。有时候带一壶茶,两个人坐在田埂上喝。有时候带一副象棋,在菜地边上的石桌上下两盘。陈默的棋臭得要命,十盘输九盘半,那半盘还是林默让他悔了三次棋才勉强和的。
“你这棋怎么越下越臭了?”林默有一次忍不住问。
陈默端着茶杯,眯着眼看着棋盘,慢悠悠地说:“以前跟你下棋,想赢你。现在就想多下一会儿。”
林默没接话,把棋盘收了,拎起水桶去浇菜。
陈默坐在马扎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低头把棋子一枚一枚捡进盒子里。
霜每个月来一次。
她现在是守夜人新军的实际指挥官,顾玄基本放权给她了。每次来都穿得整整齐齐,制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站在菜地边上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松树。
“王,你真的打算什么都不做了?”霜第三次来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了。
林默蹲在地里拔草,头都没抬。
“我做了够多了。现在是你们的时代。”
霜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着林默蹲在菜地里的背影,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看着他后脖子上被晒出的红印子。这个人当初站在归墟之门前封印外域之主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
“坐下吧。”林默拍了拍旁边的地,没管她穿的是干净制服,“跟我说说新军的事。”
霜犹豫了一秒,然后坐下了,坐在泥土地上,制服裤子沾了土,她也没在意。她开始说新军的训练进度、新兵的素质、装备的更新换代。林默听着,偶尔问一句,拔草的动作一直没停。
说到最后,霜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掉在泥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林默没看她,也没安慰,就是把手里的草根扔到一边,说了句:“哭什么,我又没死。”
霜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
“我走了。下个月再来看你。”
“带点水果来。别每次都带补品,我又不是病人。”
霜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林默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山坡后面,低下头继续拔草。
夜风和巴松一起来过。两个人骑了一辆摩托车,从几百公里外骑过来的,到的时候天都黑了,巴松的头发被风吹得像个鸡窝,夜风的脸上全是灰。
“王!”巴松一进门就喊,“我们来看你了!”
林默正在厨房下面条,头都没回。
“吃了没?”
“没!”
他多下了两把面条,又从菜地里拔了几棵青菜洗了扔锅里。三个人围着灶台吃面,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巴松吃了三碗,夜风吃了两碗,林默吃了半碗。
“你饭量怎么变小了?”夜风问。
“老了。”林默说。
夜风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夜风靠在厨房门框上,突然说了一句:“你是我们见过最伟大的守夜人。”
林默手里的碗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别拍马屁。去训练新人。”
夜风笑了,笑得有点苦。
“我说真的。”
“我知道你说真的。”林默把碗摞好,用抹布擦了擦手,“但伟大不伟大,不是靠嘴说的。等我死了,你们在碑上刻什么我管不着。我活着的时候,别在我面前念这些。”
巴松在院子里已经开始打呼噜了,靠在椅子上仰着头,嘴张着,苍蝇差点飞进去。夜风把他拽起来,两个人骑上摩托车,在夜色中突突突地走了。
顾玄来得最勤,有时候一周来三四次。他不是来陪林默聊天的,是来汇报工作的。老头儿每次来都带一堆文件,往桌上一摊,开始念叨三界议会的这法案那制度。
“阳间代表提出了心理健康法案,三读通过了。以后每个城市都要设心理健康中心,免费咨询。地府阴差制度改革也完成了,现在阴差出勤有标准时限,超时要问责。阴阳边界那边派了常驻观测组,每天报告数据,连续三个月没有异常波动了。”
林默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眯着眼,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打盹。
“一切都好。”顾玄最后总结道,把文件收回包里,“你可以安心了。”
林默睁开眼,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掉了,秋天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那就好。”
顾玄把包放在脚边,点了根烟。
“你不打算写个回忆录什么的?把你经历的那些事写下来。后人能看。”
林默想了想。
“行。但我不自己写。我口述,你帮我记。”
“凭什么我帮你记?”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在的人。”
顾玄沉默了几秒,把烟掐灭在鞋底上。
“行。明天开始。”
第二天顾玄没来,第三天也没来。到了第四天,老头儿提着一摞新本子来了,说前两天在处理一桩紧急事务——有一头高阶邪灵从封印里跑出来了,霜带队去处理的,他得在后面盯着。林默没问他为什么不亲自出手,顾玄也没解释。
他们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个说一个记。
“从哪里开始?”顾玄问。
“从废弃医院那次开始。”
“为什么从那开始?”
“因为那次差点死了。没死成,才有了后面的事。”
顾玄翻开本子,提起笔。
“行。说吧。”
林默靠在藤椅上,眯着眼看天上的云。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说是医院有怨灵。那时候我还没正式入行,什么都不懂,拿着一把借来的桃木剑就去了……”
顾玄写着写着,笔尖突然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林默。林默的眼皮有点重,像是一天说太多话累了。
“今天就到这儿?”顾玄问。
“好。明天继续。”
顾玄合上本子,站起来,把笔插回口袋。他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默还坐在藤椅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老头儿没出声,轻轻拉上门走了。
夕阳照在院子里,把藤椅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林默的脸在光影中明暗交替,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有一片飘到林默膝盖上,他没有拍掉。
风吹过来,叶子又飘走了。
院子安静得像一幅画。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