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写了七封。
林默用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铅笔握在手里，写得很慢。不是因为内容难想，是因为手抖。血脉损耗的后遗症越来越明显了，握笔时间长了，手指就不听使唤，笔画歪歪扭扭的，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
第一封写给陈默。
“爸，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别难过，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你以前不认我，我恨过你。但后来不恨了。你是我爸，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延寿果每年都会结果，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着祖地，看着三界。儿子不孝，先走一步。”
第二封写给顾玄。
“顾老，守夜人就交给你了。别太累，烟少抽点，对身体不好。霜可以分担你的工作，夜风和巴松也能帮上忙。你不是一个人。谢谢你当年没有放弃我。没有你，我活不到今天。”
第三封写给霜。
“霜，新军交给你了。你比我适合当首领。别学我，我太冲动。你稳一点，守夜人需要稳重的领袖。”
第四封写给夜风。
“夜风，你的情报网是三界最灵的。别浪费了。还有，少跟巴松吵架，他吵不过你，但心里憋屈。”
第五封写给巴松。
“巴松，你是新军里最踏实的人。霜需要你这样的副手。别老是觉得自己不如别人，你比我当年强多了。”
第六封写给阎王。
“阎王，三界议会拜托你了。地府和阳间的合作不能断。你是三界的定海神针，别让自己太累。林默敬上。”
第七封写给老张。
“老张，十年刑期不长，好好改造。出来后找顾玄，他会安排你的事。你女儿很好，不用担心。过去的事，我不怪你。”
最后一封信的最后一个字写完，林默把铅笔放下，把七封信按收信人分好，用橡皮筋箍住，放在石桌一角。他靠在藤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陈默来了。端着一碗银耳汤，放在石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写什么呢？”
“信。”林默睁开眼，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不太甜，应该是没放多少糖。
“给谁的？”
“给几个朋友。托顾玄转交。”
陈默没再问。他看了一眼那叠信，又看了一眼林默的脸。儿子的脸比去年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脖子上的青筋很明显。他看着那张脸，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句：“银耳汤趁热喝，凉了腥气。”
林默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
“爸，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他正在拿碗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被冻住的老鹰爪子。
“你说什么呢？”
“延寿果每年都会结果。你可以活很久。”林默没有看他，低着头，手里转着那只空碗，“替我看着祖地，看着三界。别让我担心。”
陈默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是不是又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
“没有。”林默抬起头，笑了笑，“我就是随便说说。人老了，爱瞎想。”
陈默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也笑了。那笑容很勉强，嘴角在往上扬，但眼睛没在笑。
“你才多大，就人老了。”
林默没接话。他把空碗递给陈默，从藤椅上站起来，拿着那叠信去找顾玄。
顾玄在军旗台下站着，仰头看着那面旗。金色的守夜人徽记在旗面上发光，夜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他听到脚步声，没有转头。
“信写完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写信？”
“你最近不对劲。”顾玄转过头，看着林默手里的那叠信，“像是在交代后事。”
林默把信递过去。
“如果我死了，帮我转交。”
顾玄没有接。他看着那叠信，看着最上面那封写着“陈默亲启”几个字的信封，看了很久。
“你自己交。”
林默举着信的手没有放下来。
“我怕我到时候说不出口。写下来，至少能说清楚。”
顾玄接过信，动作很慢，像是那叠信有千斤重。他把信塞进怀里，拍了拍，确保不会掉出来。然后他看着林默，嘴唇动了几下。
“你不会死的。”
林默笑了笑，没有反驳。
最后三天的倒计时从那天晚上开始了。
霜是第二天来的。她站在院门口，穿着守夜人的制服，头发扎得很紧，表情严肃得像来参加葬礼。
“王，你真的要去？”
“我不是王了。叫我林默。”
霜抿了抿嘴唇。
“林默，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林默靠在藤椅上，眯着眼看着天空。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根伸向天空的手指。
“我尽量。”
霜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她想说很多话，但每一句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最后她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夜风和巴松是第三天来的。两个人还是一起来的，但这次没骑摩托车，是走路来的。夜风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巴松扛着一个大西瓜，西瓜上还沾着泥，像是刚从地里摘的。
“给你们留的。”夜风把水果放在桌上，“地里最后一茬了。”
巴松把西瓜放在水果旁边，搓了搓手上的泥。
“王，你是我们见过最勇敢的人。”
“别拍马屁。”林默说，但语气不像以前那么硬了。
“不是拍马屁。”巴松说，“是真的。你做过的事，换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
林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们。”
夜风和巴松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巴松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说风沙大。明明院子里连风都没有。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
倒计时从三十天变成二十天，从二十天变成十天，从十天变成七天。
顾玄每天都会来看林默。有时候待半个小时，有时候待一个下午。两个人下棋，喝茶，偶尔说几句闲话。谁也不提那个日子，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个日子越来越近了。
林默的身体在慢慢变差。不是突然恶化，而是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点一点地往下漏。他的饭量变小了，走路的步子变慢了，有时候说着话就会突然走神，眼神空洞地看着某个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陈默注意到了，但什么都没说。他每天还是准时来，带一壶茶，陪林默坐一下午。有时候两个人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坐着，听着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
最后一天，林默把院子收拾了一下。扫了落叶，擦了石桌，把那副象棋摆好。他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出院子，朝着归墟之门的方向走去。
顾玄在院门外等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并肩往前走。
身后的祖地越来越远，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但两个人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又一步，像过去十几年来走过的每一步一样。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