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是从军旗里醒来的。
说“醒来”不太准确,因为能量体不需要睡觉。但每天晚上,他会习惯性地融入军旗,让旗面上的金色光芒包裹住自己,像是给自己盖了一层被子。这个习惯是从他变成能量体的第一天养成的,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因为军旗里有他最后注入的力量,待在旗里会觉得安心。
他从旗面上飘出来,穿过旗杆,穿过军旗台的基座,飘进顾玄的院子。
顾玄正坐在石桌前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粥冒着热气,咸菜切得很细,馒头掰了一半放在碟子边上。他听到空气中有细微的能量波动,没抬头。
“早。”
“早。”林默的声音出现在他意识里。金色的虚影在石桌对面凝聚,半透明的,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但顾玄能看到空气中有一块地方的光线微微扭曲了。
林默在石凳上坐下——不,是悬浮在石凳上方一寸的位置。能量体没有重量,不会对任何物体施加压力。他看着桌上那碗粥,伸出手,试图端起那杯放在粥碗旁边的茶。
手指穿过了茶杯的把手。
不是碰到然后滑开,是直接穿过去了,像穿过一团空气,像穿过一层光。茶杯纹丝不动,里面的茶水一动不动,连涟漪都没有。林默看着自己的手指从茶杯的另一侧穿出来,金色的指尖在茶水的倒影中微微发亮。
“还是不习惯。”
顾玄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几下咽下去,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
“你以前想退休,现在真成‘闲人’了。茶不用你端,饭不用你做,连路都不用你走。想上哪飘一下就到了。”
林默把手指从茶杯里抽回来,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掌心。
“我不是闲人,我是守护灵。”
“有区别吗?”
“有。闲人什么都不做。守护灵要做很多事。”林默说着,身体从石凳上飘起来,悬浮在院子中央。他闭上眼——能量体不需要闭眼就能感知,但这个习惯也保留了——然后他的意识瞬间扩散了出去。祖地的每一个角落,训练场的每一块石板,军旗台的每一寸旗面,全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可见。他甚至能看到地府深处轮回井的能量流动,能看到阳间城市上空稀薄的灵力分布。
他睁开眼。
“南城有一个灵异波动,很轻微,像是封印松动的余波。今天下午会有人处理吗?”
顾玄喝了一口粥。
“霜带队去。你正好可以跟着看看。”
林默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淡了。从军旗台到训练场的距离,对他来说不存在。他想去的地方,下一秒就到了。
训练场上,霜正带着新兵做晨练。
新一代的守夜人比林默那时候年轻得多,最小的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青春痘。他们的制服是新的,印记是新的,眼神也是新的——没有经历过归墟之战的恐惧,没有见识过外域之主的威压,他们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光。
林默悬浮在训练场边缘的老槐树下,看着那些新兵跑步、做俯卧撑、练习基础的封印术。霜站在队伍前面,穿着一身黑色的训练服,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很专注。
一个新兵在翻越障碍墙的时候踩空了。脚在墙头滑了一下,身体往后仰,手臂在空中乱挥,失去了平衡。林默本能地从树下飘了出去,伸出手去扶他。
手穿过了新兵的身体。
新兵摔在了地上,屁股先着地,然后是后背。他躺在地上,瞪着眼看着天空,喘了两口气,然后猛地坐起来,左右张望。旁边的队友围过来拉他,他没接,只是盯着老槐树的方向。
“有东西飘过去了!”他的声音有点变调,“一道金色的光,从树那边飞过来,到我旁边就没了!”
霜走过来,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方向。她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没有说。她只是弯下腰,一把把新兵从地上拽起来。
“摔傻了?哪有什么金光。继续。”
新兵还想说什么,被霜的眼神瞪了回去。他揉了揉屁股,重新爬上障碍墙,这次没有再摔。林默飘回老槐树下,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半透明的金色的手,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他想扶的人扶不到,他想端的水端不了,他想握的手握不住。
“你成幽灵了。”顾玄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老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飘过来了——不,不是飘,是走过来的,只是脚步太轻,林默没注意到。
林默没有回头。
“你是比幽灵高级得多的存在。”顾玄走到他旁边,点了根烟,“幽灵怕光,你不怕。幽灵怕阳气,你不怕。幽灵过不了门槛,你连墙都能穿。你比幽灵高级一万倍。”
林默转头看着他。
“你这是在安慰我?”
“我这是陈述事实。”顾玄吐出一口烟,烟雾穿过林默的身体,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再说了,你不能碰东西怎么了?我泡茶给你看,我替你喝。我炒菜给你闻香,我替你吃。你负责看就行了。”
林默看着顾玄那张被烟雾笼罩的脸,看了两秒钟。
“你炒菜难吃。”
“那你别闻。”
训练场上,新兵的晨练结束了。霜解散队伍,朝老槐树这边走来。她走到林默面前,站定,看着那团半透明的金色虚影。
“早上那个新兵,叫小周。天赋不错,就是毛躁。跟你当年一样。”
林默看着她。
“我当年不毛躁。”
“你当年比他还毛躁。”霜的语气没有起伏,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第一次见怨灵就往前冲,连武器都没带。要不是顾老去得及时,你早死了。”
林默沉默了片刻。
“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不冲,连命都保不住。”
霜没有接话。她从腰间的装备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她把杯子拧紧,挂在腰带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你现在可以不用冲了。你现在是守护灵,负责看着我们就行。”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走远,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林默飘在训练场边缘,看着那些新兵一个一个离开。有人勾肩搭背地往食堂走,有人边走边比划刚才训练的动作,有人拿着水壶往嘴里灌水。他们年轻,有活力,有希望。不需要林默扶,不需要林默救,不需要林默替他们挡刀。
他们是守夜人的新一代。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一代,没有失去过战友的一代,没有在归墟之门前颤抖过的一代。
林默看着他们,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失落,不是欣慰,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了“他们不需要我了”和“他们不需要我才好”的矛盾。
“顾老。”
“嗯。”
“我想试试能不能附在物体上。”
顾玄把烟掐灭在鞋底上,转头看着他。
“怎么突然想试这个?”
“不知道。就是觉得,如果能附在什么东西上,也许能做更多的事。”林默从老槐树下飘起来,飘向顾玄腰间的守夜人之刃。刀刃在鞘中安静地躺着,刀柄上的缠绳有些磨损了,护手的位置刻着一行小字——“暗夜中的守护者,永不熄灭。”他伸手,按在刀柄上。
这一次手指没有穿过去。
不是握住了,而是融入了。他的金色能量顺着刀柄渗入刀身,像水渗进海绵。守夜人之刃开始发光,不是刀鞘缝隙里透出的那种微弱的光,而是从刀身内部透出来的、强烈的、金色的光。刀刃在鞘中发出清脆的嗡鸣,像是一把沉睡了很久的剑终于被唤醒了。
顾玄低头看着腰间的刀,刀柄上的金色光芒从他衣襟的缝隙里透出来,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进去了?”
“进去了。”林默的声音从刀身中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堵墙在说话,“这里……很挤。有很多人的意志碎片。历代守夜人之王的。他们在看我。”
刀身的嗡鸣变了一个调,从清脆变得低沉,像是一群人在低声交谈。顾玄把手按在刀柄上,他能感觉到刀身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机械的震动,而是有生命的、温暖的、像是在呼吸的律动。
“你还能出来吗?”
刀身上的金色光芒闪了两下。
“能。”林默的声音从刀身中传出来,然后一道金光从刀柄中弹出,在空中重新凝聚成林默的半透明虚影。“里面很挤,但可以待。以后如果需要我跟你一起战斗,我可以附在刀上。你的意志加上我的感知,这把刀会变成最强的武器。”
顾玄把刀从腰间解下来,举到眼前,看着刀身上残留的金色光痕。
“那你以后就是我刀里的剑灵了。”
林默飘在他旁边,看着那把刀。
“不是剑灵。是合作伙伴。”
顾玄把刀重新挂回腰间,拍了拍刀柄。
“行。合作伙伴。走吧,去吃早饭。你看着我们吃。”
两个人——一个实体,一个半透明——并肩走在祖地的石板路上。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顾玄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旁边有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那是林默。
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吹动了老槐树的叶子,吹动了军旗台上的旗帜。
林默没有影子。但他有风。
他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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