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之刃在顾玄腰间挂了三天,林默在里面待了三天。
不是一直待着,是断断续续地进去出来,像在试一件新衣服。有时候他飘进去待一炷香,有时候待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能量体会比平时淡一些,需要飘到军旗里休息一会儿才能恢复。但他乐此不疲,因为这是他变成能量体以来第一次能“碰”到东西——虽然是以附身的形式,不是用自己的手。
第四天早上,顾玄刚系好腰带,林默就从军旗那边飘过来了。
“今天再试试。”他的声音在顾玄意识中响起,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急切。
“试什么?”
“试你能不能感觉到我。”林默说完,不等顾玄回答,直接化作一道金光钻进了刀柄。刀身立刻亮了,金色的光从鞘口和护手的缝隙里透出来,把顾玄半边身子都照成了金色。刀在鞘中开始震动,不是那种细微的嗡鸣,而是明显的、可以用手感觉到的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刀里面急着要出来。
顾玄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刀柄很烫,但不是那种灼伤皮肤的烫,而是像握着一只刚跑完长跑的狗的前爪,心跳很快,体温很高,但不会松手。
“林默?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声音从刀身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回音,“你说话的时候刀身会震动,我能感觉到。就像……有人在你耳边敲鼓。”
顾玄把刀举到眼前,看着刀身上流动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不是固定的,而是在缓慢移动,像一条条金色的小蛇在刀面上爬。
“你能控制这把刀吗?不只是发光,是真的控制它动。”
刀身沉默了片刻。
“我试试。”
金色的光芒从刀身中涌出,在顾玄的掌心上方凝聚成一个光球。光球旋转了两圈,然后慢慢升起来,带动整把刀从顾玄的手中浮了起来。刀悬浮在半空中,刀尖朝上,刀柄朝下,像一根被无形的手握住的金色指针。它在空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刀身上的金色纹路就亮一次。
顾玄退了两步,双手抱胸,看着那把悬浮在空中的刀。
“转快点?”
刀身的速度突然加快了。从缓缓旋转变成飞速旋转,像一只金色的陀螺在空中发出嗡嗡的声响。转速快到刀身的轮廓都模糊了,只有一圈金色的光晕在空气中画出一个圆形。圆形上方出现了一道弧线,弧线连接成一个完整的球面——那是刀在高速旋转中留下的视觉残留。
“可以了可以了。”顾玄喊了一声。
刀身慢下来,恢复到悬浮状态,然后缓缓飘回顾玄面前,刀柄朝着他,像是在等他握住。
顾玄握住刀柄。刀身的温度比刚才更高了,但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你感觉怎么样?”
林默的声音从刀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还行。就是有点累。控制刀身移动需要消耗意志力,比我单纯待在里面的消耗大很多。刚才转了那么一会儿,大概消耗了我一成的能量。”
顾玄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能维持多久?”
“全力控制刀身战斗的话,最多半个时辰。超过这个时间,能量体会消耗过快,可能会散掉。”刀身上的金色光芒闪了两下,像是林默在眨眼,“所以得省着用。不能一上来就开大,得找机会,关键时刻用。”
顾玄把刀插回腰间,刀身入鞘的瞬间,金色光芒从鞘口收拢,像一条蛇钻回了洞里。
“那以后你附在剑上,我拿着你战斗。我们是最佳搭档。你的感知加上我的力量,归墟之主都打不过我们。”他说完这话才意识到归墟之主已经不存在了,笑了一下,“我是说,以后有什么麻烦,咱俩一起上。”
刀身里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通过金属的传导变得有些失真,但顾玄听得出那是林默在笑。
“听起来不错。”
话音刚落,一道金光从刀柄中弹出,在空中重新凝聚成林默的半透明虚影。他的身体比进去之前淡了不少,边缘处有些模糊,像一幅水彩画被水泡过之后的边缘。他悬浮在离地面一尺的高度,金色的光在空气中微微闪烁。
“累?”
“累。”林默说,“附身消耗意志力。我得去军旗里歇一会儿。”
他飘向军旗台,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拖着一条无形的尾巴。飘到旗杆旁边的时候,他的身形几乎淡到看不见了,只有一道若有若无的金色光痕从他的位置延伸到旗面上。然后光痕收缩,他整个人融入了军旗,旗面上的金色徽记比平时亮了三个度,像是有人在旗子里点了一盏灯。
顾玄站在军旗台下,仰头看着那面旗。旗帜在晨风中飘着,金色的徽记在阳光下闪闪烁烁。
“好好休息。下午还有事。”
旗面上的光芒闪了两下,像一个人在说“知道了”。
下午没有大事。就是霜那边排查南城灵异波动的时候,顾玄带着刀去了。林默没有附在刀里,只是飘在顾玄身边,用众神之眼帮霜定位那处松动的封印。封印年久失修,符文的线条有些断了,需要重新补一笔。霜站在封印前面,手里拿着特制的墨水笔,不知道该从哪里下笔。
“左上角第三根线,往右偏移了一寸。”林默的声音在霜的意识中响起。
霜的手顿了一下。她看不到林默,但能感觉到身边有一个温暖的存在,那种感觉像是冬天里有人往你身边放了一个暖炉。
“确定?”
“确定。林默说的。”顾玄站在她身后,替林默转达。
霜深吸一口气,按照那个位置补了一笔。墨水碰到石面的瞬间,封印的符文同时亮了起来,断开的线条重新连接上了。那股微弱的灵异波动在下一秒彻底消失,像是有人关掉了一台一直开着但没人注意的收音机。
霜站起来,把墨水笔收好。
“谢谢。”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不客气。”林默的声音从她左侧传来,轻得像风吹过耳边。
霜转过身,看着顾玄。
“他以后就一直这样了?”
顾玄想了想。
“他有军旗可以待,有刀可以附,有三界可以看。够了。”
霜没有接话。她看着顾玄腰间那把刀,刀柄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金光。她伸出手,想摸一下,手指碰到刀柄的瞬间,金光跳了一下,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她的手缩了一下,然后又伸了过去,这次手指稳稳地落在刀柄上。金光没有再跳,而是温柔地包裹住她的手指,像在握她的手。
“王。”她对着刀柄说。
金光闪了两下。
霜把手收回来,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往上扬的。
“走吧,回去了。”顾玄转身往祖地方向走。霜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暮色中的山路上。林默飘在顾玄的右肩上方,金色的光在渐暗的天色中像一盏悬浮的灯笼,照亮了脚下坑坑洼洼的路面。
回到祖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军旗台上的旗帜在夜风中飘着,旗面上的金色徽记比白天暗了一些,但在月光下依然清晰可见。顾玄走到旗杆下,伸手按在旗面上。
“回来吧。”
一道金光从旗面上分离出来,凝聚成林默的身形。他的能量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显,不是因为太亮,而是因为月光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去,在地上投下一个淡金色的、模糊的影子。不是真正的影子,而是光穿过半透明物体时产生的折射,但看起来很像。
“明天还试吗?”顾玄问。
“试。”林默说,“我想试试能不能附在别的东西上。不只是刀,还有别的武器,甚至是法器。”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能附在任何武器上,那我就能在任何地方战斗。不需要你拿着刀过来,我直接附在你身边最近的武器上。”
顾玄想了想那个画面。
“那以后你去地府,就附在阎王的惊堂木上。他去开会,你在旁边听着。有什么事,你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林默看着他。
“你这个想法不错。”
“当然不错。我是你兄弟,能差吗?”
两个人同时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军旗台前回荡,一个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一个是从空气里震荡出来的,两种声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月亮升到老槐树的枝头,银白色的光洒下来,和军旗的金色光芒交织在一起。
林默从旗杆旁边飘起来,穿过月光,穿过旗帜,停在半空中。他低头看着顾玄,看着这个头发花白、背微驼、但腰杆依然挺直的老头儿。
“明天见。”
“明天见。”
林默化作金光,融入军旗。旗面上的徽记亮了一下,然后恢复到月光下的正常亮度。顾玄站在旗杆下,拍了拍旗杆,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军旗在风中飘着。
旗面上的林默,在夜里亮着。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