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生日是在秋天。延寿果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菜地的白菜叶上,落在军旗台的台阶上,落在那把从林默小时候就一直放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陈默早上起来的时候没有意识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他像往常一样去菜地浇水,去墓碑前坐了一会儿,去食堂喝了碗粥。粥是咸的,加了青菜和猪油。织今天多放了一把青菜,因为菜地的白菜丰收了。
林默从军旗中飘了出来。他的金色虚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比平时更亮,像一盏被调高亮度的灯。他飘到食堂门口,看到陈默端着粥碗从里面出来,碗里的粥还剩一半。陈默走得很慢,拄着拐杖,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土地。
“爸。”
陈默抬起头,看着那团金色的虚影。“嗯。”
“生日快乐。”
陈默的脚步骤了一下,碗里的粥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拐杖上。
“今天是我生日?”
“十月初七。你忘了。”
陈默低头看着拐杖上那几滴粥渍。粥渍是白色的,在木质拐杖上像几颗被压扁的米粒。他用手指蹭了一下,蹭不掉。“六十二了。”
“延寿果还能吃很多年。”
“延寿果维持青春,不增加寿命。”陈默把粥碗放在石桌上,在藤椅上坐下来。“六十二。够本了。你爷爷活了五十八,你曾祖父活了五十三。我比他们都活得长。”
林默飘到他面前,金色虚影在藤椅上方悬浮着,离地一尺。“今天不说这些。我给你过生日。”
陈默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你一个能量体,怎么给我过生日?端不了菜,点不了火,连筷子都拿不了。”
“有人帮忙。”
顾玄从食堂门口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纸盒。纸盒是白色的,四四方方,上面系着一根红色的丝带。他把纸盒放在石桌上,解开丝带,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个蛋糕,奶油是白色的,上面用红色的果酱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孩的手笔。旁边插着六根蜡烛,两根红色的,四根白色的。
“蛋糕是我买的。”顾玄把蜡烛一根一根插好。“字是林默让我写的。他说他写不了,他的手会穿过奶油。”
陈默看着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你写的?”
“我写的。林默在旁边看着,说我写得丑,我说你行你上,他就不说话了。”
林默从藤椅上方飘到蛋糕旁边,金色虚影在白色奶油上投下一层淡金色的光。蜡烛没有点,因为顾玄还没掏打火机。顾玄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在秋风中晃了几晃,稳住了。他把六根蜡烛一一点燃,烛火在蛋糕上跳动着,像六颗被钉在白色雪山上的星星。
“许愿。”林默说。
陈默看着那六根蜡烛,烛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把那些皱纹照出明暗交替的沟壑。风吹过来,烛火集体倒向一边,但没有灭。
“我希望林默能重新拥有实体。”
林默的虚影在旁边亮了一下。“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就是说给你听的。”陈默深吸一口气,把六根蜡烛吹灭了。白色的烟从烛芯上升起来,在空气中散开。他用刀切了一块蛋糕,放在纸盘里,但没有吃。他把纸盘推到石桌对面,对着林默的方向。
“你以前总说等我生日给我做饭。”
“我现在做不了饭了。”
“我知道。”陈默把蛋糕上的奶油抹了一点在手指上,送到嘴边舔了一下。“甜的。顾玄在哪家店买的?”
顾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付款记录。“白柳镇,老味道蛋糕店。老板娘认识你,问你为什么买蛋糕。我说给一个老朋友过生日。她多送了一包蜡烛。”
陈默把蛋糕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放进嘴里。
林默飘在石桌旁边,看着他吃。
“爸,对不起。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
陈默的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你没有死。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你以前在军旗里睡,现在能飘出来说话,能帮我浇菜地,能吓唬新兵。活着的方式不止一种。”
林默飘到石桌上方,金色虚影在蛋糕的正上方,奶油上的生日快乐被映成了淡金色。“也许有一天,我能重新凝聚实体。不是能量体的实体化,是真正的、有血有肉的身体。林家先祖笔记里提到过,意志之力足够强的话,可以从能量体中重新凝聚肉体。只是需要时间,也许需要很久。几十年,几百年。”
陈默把最后一块蛋糕塞进嘴里,咽下去。
“我等那一天。”
他把纸盘叠好,蜡烛从蛋糕上拔下来,蜡烛油滴在桌面上,凝固成白色的小疙瘩。顾玄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他把糖纸剥开,把糖塞进嘴里,甜的,橘子味。把糖纸叠好,放在蛋糕盒子旁边。
陈默看了那张糖纸一眼。
“你收集这个?”
“没有。留着擦嘴。”顾玄把糖纸从桌上拿起来塞进口袋。
远处的训练场上,新兵们在跑圈。脚步声在石板地上闷闷的,像擂鼓。方岩的声音从那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传来的声音。“第三圈!保持呼吸!不要乱!”
陈默从藤椅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菜地边。菜地里的白菜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黑,菜心黄得透亮。他蹲下来,伸手拔了一棵白菜,根上的泥土很湿,黏在手指上。他把白菜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明天用这棵白菜包饺子。你吃不了,我看着你吃。”
林默飘在菜地上方,金色虚影在菜叶间投下淡金色的光斑。“好。”
顾玄把石桌上的蛋糕盒子叠好,蜡烛塞进口袋,打火机也塞进口袋。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蓝色的烟从烟头上升起来,在秋风中散成一条灰带。
“走了。回去训练。”
他转身走向军旗台。
林默从菜地上方飘起来,跟在顾玄身后,金色虚影在阳光下像一面透明的旗。飘过训练场的时候,新兵们的脚步声响彻整个操场。
陈默拄着拐杖站在菜地边,看着那棵被拔出来的白菜,弯腰捡了起来,抱着往回走。白菜上的泥蹭了他一身,他也没拍,就那么抱着,走一步蹭一下。
远处军旗台旁边,顾玄把烟掐灭在石阶上,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块糖,扔进嘴里。
“明天包饺子,我来帮忙擀皮。”
林默飘在军旗旁边,金色虚影在旗面上投下一层淡金色的光。训练场上的脚步声从他身后涌来,一波一波,像潮水。他的身体在光中慢慢变透明,从金色变成淡金。他转头看了一眼菜地方向,陈默已经走远了。
地上有片白菜叶子被风吹得翻了几个滚。他伸手想捡,手指穿过了叶子。叶子还在滚,一直滚到训练场边上的排水沟边,卡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