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来祖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右下角印着一朵红色的小花,不是印章,是用圆珠笔手绘的。花很小,花瓣歪歪扭扭,像小孩的涂鸦。信封上写着“三界议会转林默收”,字迹娟秀,笔画圆润,字母的尾巴微微上翘。顾玄把信封放在军旗台的石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苏婉写给你的。她不知道怎么寄给你,就寄到了三界议会。阎王转给我的,我转给你。一封一封转过来。”他蹲下来,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信纸是粉色的,带细碎的小花图案,折成三折,折痕有些皱了。纸的边缘有一小块水渍,不是茶水,是眼泪干涸后留下的痕迹。顾玄把信纸展开,铺在石阶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边缘,怕被风吹走。
林默从军旗中飘了出来。金色虚影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块被风吹动的金色纱幔。他飘到信纸上方,低头看着那些字。
“林默,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一直在默默守护我。我最近总是梦到一个叫林烬的人,他说他是我儿子。你是他的弟弟吗?谢谢你。不管你是谁,我都想对你说一声谢谢。苏婉。”
字不多,但有几个地方写错了又涂改的痕迹。那个“烬”字涂改了好几次,笔画多,容易写错。她写了“林尽”,划掉,重写“林烬”,又觉得不对,在“烬”字旁边加了一个小圈,箭头指向旁边的小字——“火字旁还是金字旁?我不确定。但他告诉我说是‘灰烬’的‘烬’。”林默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信纸边缘的眼泪痕迹叠了两层,一层浅,一层深。她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先哭了一次,擦干眼泪继续写,又哭了一次。
顾玄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把烟点了。
“她梦到了林烬。也许灵魂深处的记忆不会被完全抹去。”林默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顾玄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石阶上,被风吹散。“你要不要见她?白柳镇离祖地不远,你飘过去用不了半炷香。”
林默从信纸上飘起来,金色虚影在军旗台的石柱上投下一层淡金色的光。“不了。让她过自己的生活。知道她过得好,就够了。我去了,她会问我是谁,我说我是林默,她会问林默是谁,我说我是你儿子的弟弟。她会想,我什么时候有过儿子?我怎么不知道?她会以为自己是疯子,会去医院检查,会吃安眠药,会做噩梦。不去。”
顾玄把烟掐灭在石阶上,烟头塞进口袋。“那回信吗?”
林默沉默了片刻。
“回。”
顾玄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圆珠笔,笔帽被咬变形了,塑料上有牙印。他把信封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写。林默念一句,他写一句。他的字不好看,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纸背能摸到凸起的笔痕。
“苏婉,好好生活。你的儿子们都在天上看着你。祝你幸福。”
顾玄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套上,信纸折成三折,塞回信封。信封的封口没有粘,他用手掌压了一下,折痕处有点翘,用指甲刮了几下,还是翘。他看了一眼林默。“不封口了。反正她也要拆。”
林默没有回答。他的虚影在军旗台的石柱上停着,阳光穿过他的身体,在地上投下一个淡金色的、模糊的光斑。
顾玄从石阶上站起来,把信塞进上衣内袋。口袋的拉链坏了,他用手按着。
“我送去?”
“送去。”
顾玄转身走向祖地大门。他的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很重,像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你确定不去?远远看一眼也行。”
林默的虚影在石柱上晃了一下。“确定。”
顾玄走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戈壁滩的风声中。林默飘在军旗台上,看着那道已经看不见背影的方向。风从戈壁滩的方向吹来,带着沙子的干燥和一点点炊烟的余味。军旗在风中飘着,旗面上的金色徽记在阳光下亮着。
几日后,苏婉收到了回信。邮递员把信塞在门缝里,信封的一角卡在门框上,被风刮得哗啦哗啦响。她正在厨房热牛奶,听到声音走出来,从门缝里抽出信封。看到背面那歪歪扭扭的字——“苏婉收”。她没有先拆信,而是把信封举到鼻尖闻了一下。有烟味,很淡,像一个不抽烟但跟抽烟的人待久了的人身上会沾到的那种烟味。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信纸是白色的,边缘整齐,没有小花图案,是随便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纸的一侧有锯齿状的撕痕,撕得不太整齐。她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鼻头就酸了。第二行,眼泪开始掉。第三行,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擦不干净,眼泪越擦越多。她抱着信纸,蹲在门口台阶上,哭了很久。牛奶在厨房的炉子上煮沸了,溢出来,浇灭了火。她没听到。
白柳镇的老槐树下,茶馆老板正在擦桌子。看到苏婉从门口台阶上站起来,拿着信纸走回屋里,门关上了,没有声音。他继续擦桌子,抹布从桌面中心画着圈往外擦,擦到边缘再画着圈回来。擦完一张,换下一张。
苏婉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信封没有折痕,因为她在拆的时候很小心,用指甲沿着封口边缘慢慢划开。她把信封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有一本相册,相册的封面是皮质的,边角磨损了。她翻开相册,里面没有照片——她小时候没有条件拍照,长大了也不爱拍。相册里夹着一张明信片,是白柳镇老街的风景,邮戳是十年前的。她把信封夹在明信片旁边,合上相册,放回抽屉。
牛奶锅已经凉了。她把锅端到水龙头下,冲了一下,放在灶台上,没有洗。
林默飘在军旗台上,看着夕阳从西边的山脊后面落下去。顾玄的信应该已经送到了,她应该已经读过了。他想象着她读信时的表情,想象着她哭的样子,想象着她把信放进口袋或者抽屉或者枕头下面。他不知道她会放在哪里,但他知道她会留着。
风从戈壁滩的方向吹来,吹动了军旗的流苏。
“这一世,让她幸福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