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是在连续飘了五天之后发现自己变淡的。不是镜子告诉他的——能量体没有镜子可照,军旗台前的石板地在下雨天会积一摊水,水面上能映出模糊的倒影。他在那摊水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不是金色,是淡金,边缘像被橡皮擦过,有些地方甚至透明到能看清水面下的石板纹路。他吓了一跳,从那摊水上方弹开,水面的倒影晃了几下,碎了。他飘到军旗下,金色的光从旗面上流下来,像雨水,像露水,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虚影里。光渗得很慢,颜色从淡金慢慢变回金色,但亮度只恢复到了平时的七成。
守护灵从灵脉泉眼的方向飘了过来。蓝色光影在军旗台的台阶上凝聚,没有实体,但林默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那种“你又把自己折腾得半死”的目光,跟他活着的时候顾玄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的能量体不是永恒的。它需要从军旗和祖地灵脉中汲取能量续存。你连续活动了五天,没有回军旗休息,能量消耗大于补充,虚影自然会变淡。如果长时间不补充,会慢慢消散。”守护灵的声音在军旗台的台阶上回荡,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它飘到旗杆旁边,蓝色光影在旗面上投下一层冷光。
林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是半透明的,能看到手指后面的旗杆。他握了握拳,手指的动作变慢了,不是故意的,是能量不够了。“我会彻底消失吗?”
守护灵的蓝色光影晃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摇头。(它没有头,但林默能感觉到那个动作。)
“只要军旗不倒,祖地灵脉不枯,你就不会消失。军旗里有历代守夜人的信念碎片,你的能量体是以那些碎片为锚点凝聚的。锚点不灭,你就不散。灵脉是能量的来源,军旗是能量的容器,你是容器的灵魂。灵魂可以疲惫,可以沉睡,但不会消失。除非军旗被毁,灵脉被污染,或者你自己不想活了。前两种可能性很低,后一种——你会吗?”
林默看着自己的手。“不会。”
守护灵的蓝色光影从旗杆上落下来,落在旗杆基座的石板上,像一滩被泼翻的蓝墨水。
“那你以后少出门,多在军旗里待着。”
林默飘到旗杆旁边,伸手按在旗面上。旗面的温度比他掌心高,因为被太阳晒了一整天。金色能量从旗面渗入他的虚影,他的身体从透明慢慢恢复成半透明,从半透明恢复成淡金,从淡金恢复成金色。但亮度只到了八成,剩下的两成需要更长时间的静养才能补回来。他把手从旗面上收回来,掌心还残留着旗面的温度。
“那我以后每天在军旗里待多久?”
“你现在每天出来活动的时间是多少?”
“不定。有时候一天都飘在外面,有时候半天。看心情。”
守护灵的蓝色光影从基座上飘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圆。“能量体不是铁打的,连铁打的东西都会生锈。你不休息,能量就会透支。透支多了,恢复就会变慢。恢复变慢了,下一次就更容易透支。”它停了一下。“恶性循环。”
林默沉默了片刻。他在算自己一天的能量消耗和补充的差额。结果不太乐观,赤字大概两成,每天都在吃老本。老本吃完了,就是守护灵说的“消散”。“那以后每天在军旗里待十二个时辰,出来活动十二个时辰。一半时间休息,一半时间工作。跟上班一样。”
守护灵的蓝色光影停在了空中。
“十二个时辰休息十二个时辰工作,你只剩一半时间能飘在外面。”
“够了。我本来就没什么事。三界和平了,新归墟会的事顾玄在查,守夜人新军的训练霜在带,地府的事阎王处理。我飘在外面大部分时间只是在看,在听,在发呆。发呆也是消耗。”
顾玄从训练场方向走了过来。暗金印记在他胸口的衣服下透出微光,手里端着两碗粥。粥是织刚熬好的,还冒着热气,碗沿烫手,他用手指捏着碗边,走两步换一下手。他走到军旗台下,把一碗粥放在石阶上,另一碗端在手里,用勺子搅了搅,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他嘶了一声。
“你刚才说跟上班一样?你现在算是军旗的‘管理员’?每天打卡上班,到点下班?”
林默从旗杆旁边飘到石阶上,在顾玄旁边悬浮着,高度跟他坐着的时候差不多。粥的热气升上来,穿过他的虚影,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但热气的温度他感觉到了,不是皮肤感觉到的,是能量体对温度的感知——粥很烫,烫到能在舌头上烫出水泡。
“我是军旗的‘住户’。管理员是打扫卫生的,我不用打扫。我只需要住在这里,不掉出去就行。”
顾玄又喝了一口粥,这次吹凉了,不烫了。“住户也要交房租。你交什么?交能量?军旗不收你的能量,军旗本来就是你的。你是军旗的房东,不是住户。”
林默想了想。“那我是什么?”
顾玄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碗放在石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是黄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鸭子。他把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甜的,柠檬味。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那个口袋里已经攒了一叠糖纸了,厚厚一摞,用橡皮筋箍着。“你是军旗的‘魂’。旗在,魂在。旗不在,魂还在。魂在,旗就在。你先有魂,后有旗。旗是后来造的,魂是天生就有的。你比旗老。”
林默看着旗面上的金色徽记。徽记在夕阳下亮着,不是从内部透出的光,而是阳光照在金线上反射出来的光。但他知道那里面有自己的光点,在旗深处缓慢旋转。
“那我以后少出门,多在旗里待着。省电。”
顾玄从石阶上站起来,把空碗叠在另一只空碗上面,端起来。“省电好。省电就不用交电费了。电费现在涨价了,阿尔法技术虽然普及了,但能源还是要钱的。”
他端着碗走向食堂。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织做包子,你出来吃?”
“我吃不了。”
“闻闻味道也行。”
林默飘在军旗台上,看着顾玄的背影走进食堂。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窗玻璃后面透出灯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敲三角铁。食堂的烟囱冒出一缕白烟,烟在暮色中升得很高,然后被风吹散。
他飘向军旗,金色虚影在靠近旗面的时候开始变淡,从金色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透明。他融入了旗面,旗面上的金色徽记亮了一下,亮度比平时低,因为他的能量还没完全恢复。徽记深处,那粒光点在缓慢地旋转。它比几天前暗了一些,像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但还在转。
军旗在暮色中飘着。旗面上的金色徽记暗淡着,但在徽记的中央,有一丝极淡的、像萤火虫尾巴一样的光在缓慢流动。
厨房的锅铲声停了。食堂的灯灭了。
顾玄从食堂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紧了。他走到军旗台下,把保温杯放在旗杆基座上,用一块石头压住杯底,怕被风吹倒。“粥给你留着,在杯子里。想喝了自己出来倒。倒不出来就用意念喝。”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林默的光点在旗面深处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