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议会的季度会议换到了阳间的新会址。一栋玻璃大楼,在太平洋东岸的金融区,楼顶插着三界议会的旗帜,旗杆是不锈钢的,底座上刻着剑、惊堂木、齿轮的徽记。大厅里的圆桌换成了长条桌,阳间代表坐一边,地府代表坐一边,守夜人代表坐另一边。阎王说这样坐像谈判不像开会,阳间代表说这样效率高,顾玄说坐哪都行,能说话就行。
新当选的阳间代表姓李,三十二岁,穿深蓝色西装,戴银色边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他的竞选口号是“务实、高效、透明”,主张削减一切不必要的政府开支。他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调出一份图表,投影到墙上的大屏幕。图表显示三界灵异事件的发生率在过去五年呈断崖式下降,最近一个季度为零。
“灵异事件已经降为零。我们为什么还要维持这么大的三界议会预算?守夜人新军编制一百人,地府阴差编制三百人,议会本身还有几十个行政岗位。这些经费加起来,足够阳间建三所大型医院。应该削减。”
他把平板电脑上的数据一页一页地翻。折线图从左上角一直滑到右下角,像一道滑雪道。柱状图一根比一根矮,最后一根几乎贴着地面。饼图里三界议会的预算占比被标成了红色,刺目的红。
顾玄坐在守夜人代表的席位上。暗金印记在他胸口的衣服下亮着,跟以前一样亮,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和平是因为有人守护。如果削减预算,守夜人新军就无法维持。训练设施会停,装备会老化,新兵招募会断。到时候灵异事件再出现,你们拿什么挡?”
李代表推了推眼镜。“那是你们的事。三界议会是服务三界的机构,不是养闲人的地方。如果预算不能削减,请给出充分的理由。数据不会说谎。”
阎王从地府代表的席位上站了起来。官袍的大袖带起一阵风,桌上的文件被吹得哗啦哗啦响。他的手指按在李代表的平板电脑上,屏幕上的折线图被他的手指遮住了一半。
“你们忘了林默的牺牲吗?他燃烧了自己,封印了归墟之门,才换来你们现在看到的这条折线。没有他,你们连坐在这里开会的机会都没有。”
李代表看着阎王按在屏幕上的手指,沉默了一秒。
“那是过去的事了。我们要向前看。林默的牺牲我们铭记在心,但不能因为一个人的牺牲就永远维持战时体制。和平时期就应该有和平时期的治理方式。”
长条桌对面的地府代表们低声议论起来。有人说李代表忘恩负义,有人说阳间人就是这样,有人说别吵了听阎王怎么说。守夜人这边的霜没有说话,白色印记在她手腕上亮着,她的眼睛盯着李代表的平板电脑,像在打量一个不认识的敌人。夜风也没有说话,黑色铠甲穿得整整齐齐,头盔夹在腋下,他的手指在头盔的面罩上无意识地画圈。
大厅里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故障,是能量波动。金色光芒从大厅的门口涌进来,像潮水一样漫过长条桌的桌面,漫过那些图表,漫过那些数据,漫过李代表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水的表面荡开一圈涟漪,茶叶从杯底浮了上来。
林默的金色虚影从光芒中浮现。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悬浮着,高度刚好比所有人的视线高一点。金色光芒从他的虚影中散发出来,把整个大厅染成了淡金色。
李代表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林默低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淡的、像一个人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时会有的那种光。
“我是林默。我用生命换来了三界的和平。如果你们觉得和平是理所当然的,那你们就错了。你们看不到威胁,不代表威胁不存在。归墟之门永久关闭了,但虚无不会消失。它会换一种形式出现。也许是新归墟会的极端思想,也许是阿尔法技术的副作用,也许是一种你们现在根本想不到的东西。到那时候,你们会哭着喊着找守夜人。”
李代表的嘴唇动了几下。他的手指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划了一下,折线图消失了,屏幕变回了桌面壁纸。一张蓝色的大海照片,海浪在屏幕上静止着。
“我是林默。我用生命换来了三界的和平。”林默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能听到。“我不需要你们感谢我。但我需要你们记住——和平需要守护。今天你们削减了守夜人的预算,明天你们就会觉得阴差是多余的,后天你们就会觉得三界议会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等你们把所有守护者都赶走了,虚无来了,你们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他从半空中飘下来,落在李代表的面前。金色虚影的高度跟李代表平视,那张半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声音在每一个人的意识中同时响起。
“预算不能减。如果你们坚持,我会让三界的每一个民众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不是威胁,是通报。三界议会的所有会议记录都是公开的,民众有权知道谁在试图削减守护者的经费。”
李代表的手指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停住了。他的指纹在玻璃面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痕。他抬起头看着林默的脸,那张金色的、半透明的、没有瞳孔只有光点的脸。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我需要跟其他代表商量。”
“商量吧。我在这里等。”
林默从李代表面前飘开,飘到大厅的角落里,悬浮在饮水机旁边。饮水机的水桶里有半桶水,水面上倒映出他金色的虚影。他看着那个倒影,倒影也在看他。
李代表和其他六位阳间代表围成一圈低着头用平板电脑传文件,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在做一道很难的选择题。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摘掉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地府代表们坐回了原位,有人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有人用手指在桌上画圈。
顾玄从守夜人代表的席位上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从纸杯架子上抽了一个纸杯,接了一杯水,递给林默。林默看着那杯水,没有接。
“我喝不了。”
“那你看着我喝。”顾玄把水喝了,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阎王从地府代表的席位上走下来,走到阳间代表们围成的圈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官袍的大袖垂在身侧,像一面黑色的旗。
李代表从圈里走了出来,平板电脑夹在腋下,手指在屏幕上还残留着刚才滑动的余温。
“预算不削减。守夜人新军、地府阴差、三界议会,维持现有规模。但我们需要一个绩效评估机制。定期评估三界议会的运作效率,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该花的地方。”
林默从饮水机旁边飘出来,在长条桌上方悬浮着。
“可以。评估机制由三方共同制定,不能由阳间单方面决定。”
李代表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
“行。”
林默的金色虚影在大厅的灯光下开始变淡,从金色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透明。他融入了光芒中,光芒从大厅里退了出去,像潮水退去。大厅恢复了日光灯的白色照明,茶叶沉回了杯底。
阎王走回地府代表的席位,坐下来,把惊堂木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大。
“散会。”
代表们陆续离开了。李代表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平板电脑夹在腋下,屏幕还亮着,壁纸上的大海在日光灯下显得很蓝。
顾玄从守夜人代表的席位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向大厅门口。霜走在他旁边,白色印记在她的手腕上亮着,比平时亮了一些,不是因为她催动了印记,是因为她的情绪在波动。夜风走在她后面,黑色铠甲的甲片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光,他把头盔夹在腋下,手指还在面罩上画圈。
走出大楼的时候,海风迎面扑来。太平洋的浪花在远处涌起又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玄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蓝色的烟从烟头上升起来,被海风吹散。
霜看着他。“林默刚才那番话,是你教的?”
“不是。他自己想的。”
“他什么时候学会威胁人了?”
“从死过一次之后。”
海风吹过来,烟灰被吹到了顾玄的袖口上。
他用手指弹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