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结束后,顾玄在军旗台下找到了林默。林默没有回军旗,他飘在旗杆旁边,金色虚影在暮色中像一盏快没电的灯笼。顾玄把保温杯从旗杆基座上拿起来,拧开盖子,粥还是温的。他把杯子递到林默面前,林默没有接,手指穿过了杯壁。
“你的发言有效果吗?那些代表回去之后会不会又变卦?”
林默从旗杆旁边飘开,飘到石阶上,悬浮在离石面一寸的高度。“暂时有。阳间的议会五年选一次,这批人不敢动了。五年后换一批人,新上来的人又会问同样的问题——灵异事件为零了,为什么还要花钱养守夜人?”
顾玄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放在石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烟头的火在暮色中一明一灭。
“人类就是这样。灾难时团结,和平后分裂。这是本性,改不了。阿尔法技术反噬的时候,阳间代表跪着求我们帮忙。风头过了,他们就开始嫌三界议会预算太高。不是坏人,是记性不好。人的记性像沙子做的城堡,浪来了就塌,浪退了再建。”
顾玄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石阶上,被风吹散。
“那我们守护的意义是什么?他们记不住,不珍惜,我们守护个什么劲?”
林默从石阶上飘起来,飘到军旗的正前方,面对着旗面上的金色徽记。徽记在暮色中暗淡着,但里面的光点还在缓慢旋转。
“守护的意义不是让人记住,是让人活着。他们记不住归墟之门的恐怖,可以。他们记不住虚无的威胁,可以。他们记不住谁为他们死了,也可以。但他们活着,三界还在运转,延寿果树每年结果,织的粥每天熬,新兵在训练场上跑圈。这些就够了。守护不是为了让人感恩,是为了让这些事不发生改变。”
顾玄把烟掐灭在石阶上,烟头塞进口袋。
“那你今天在议会上的发言,不是白说了?”
“不白说。他们至少会老实几年。几年就够了。几年后新归墟会的事应该解决了,阿尔法技术的副作用应该彻底修复了,守夜人新军的传承应该完成了。到那时候,他们想削减预算,让他们削。守夜人不需要阳间的钱也能活,祖地灵脉够用,菜地够吃,井水够喝。他们削减预算,受伤的不是守夜人,是他们自己。等哪天灵异事件反弹了,他们找不到人帮忙,自然会想起来守夜人是干嘛的。”
顾玄从石阶上站起来,把保温杯夹在腋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心真大。”
“不是心大,是想开了。以前我总觉得,我牺牲了,所有人就应该记住我,永远感激我。后来发现不是这样。人会忘记,这是天性。就像人会老,会病,会死。你不能因为人会死就不活了。同样,你不能因为人会忘记就不守护了。”林默从军旗前方飘到顾玄面前,金色虚影的高度跟他平视。“三界议会需要改革。不能只靠阳间政府,要靠民间力量。让普通人参与进来。”
“怎么参与?普通人连鬼都看不到,怎么当守夜人?”
“不是让他们当守夜人,是让他们当志愿者。三界志愿者——普通人可以申请成为编外守夜人,不拿工资,只凭信念。平时不需要他们战斗,只需要他们帮忙巡逻、做记录、维护设备。他们不靠这个吃饭,不会因为预算削减就离开。五年换一批代表,但志愿者不会换。”
顾玄把保温杯从腋下放到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是橙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老虎。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酸甜的,橙子味。他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
“这个主意好。让普通人参与守护,他们就会珍惜和平。亲手浇过花的人,不会去折花枝。”
林默从顾玄面前飘开,飘到军旗旁边,金色虚影在旗面上投下一层淡金色的光。他伸手按在旗面上,能量从旗面渗入他的虚影,他的身体从淡金慢慢变回了金色。
“明天你起草一个方案,交给三界议会讨论。”
顾玄把保温杯从地上捡起来,夹在腋下。“明天周日,你休息。我明天不休息?”
“周日你休息。周一再起草。”
顾玄看着他,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体谅人了?”林默把手从旗面上收回来。
“从死过一次之后。”
他融入了军旗。旗面上的金色徽记亮了一下,亮度比平时高,像一个人在深呼吸。顾玄站在军旗下,仰头看着那面旗。他把保温杯从腋下拿下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粥。凉的,米粒硬了,但还能喝。远处训练场上,新兵们已经结束了训练,三三两两地走向食堂。方岩走在最后面,掌心的淡金色印记在暮色中亮着,像一颗被钉在黑暗中的钉子。食堂的烟囱冒出一缕白烟,烟在夜空中升得很高,然后被风吹散。
顾玄把保温杯放在旗杆基座上,用一块石头压住杯底,转身走向食堂。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橙色糖纸,举到眼前看了看。糖纸的边缘反射着食堂窗户透出的灯光,橙色的光在他手指间跳了一下。他把糖纸叠好塞回口袋,推开了食堂的门。门轴吱呀一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敲三角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