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募公告是在周三晚上挂到三界议会官网上的。顾玄本来想找技术部门做个专门的报名页面,墨痕说不用那么麻烦,挂个公告留个邮箱就行。公告的标题是《三界志愿者招募启事》,正文只有三行字:“三界需要你。不需要你有特殊能力,只需要你有信念。报名请发送姓名、年龄、联系方式到以下邮箱。”落款是“三界议会守夜人代表顾玄”。没有配图,没有排版,没有加粗高亮,像一封没写完的电子邮件。
一周内收到了一千四百多封邮件。墨痕的邮箱被塞爆了两次,她不得不申请了一个临时扩容。邮件来自三界各地,阳间的占大多数,地府的也不少,还有几封是从阿尔法难民安置区发来的。发件人的年龄跨度从十六岁到六十岁,职业五花八门——学生、教师、程序员、消防员、快递员、退休工人、家庭主妇。有人在邮件里附了自己画的守夜人徽记,有人在邮件里写了自己跟灵异事件擦肩而过的经历,有人在邮件里什么也没写,只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军旗台的夕阳,旗面上的金色徽记在暮色中亮着。
顾玄和霜筛选了三天。一千四百多份申请,每份都看了,不是扫一眼,是真的看。霜看邮件的时候眼圈红了三次,第一次是因为一个十二岁小孩的申请——“我知道我年龄不够,但我可以等到够。”第二次是因为一个失去双腿的退伍兵的申请——“我走不了路,但我能坐值班室接电话。”第三次是因为一个阿尔法难民老人的申请——“我在阿尔法维度没有守护好我的家。请让我在这里守护别人的家。”最终选出了五十个人,不是因为他们最强,而是因为他们最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培训是在祖地训练场上进行的。五十个人,站在新兵们平时站的位置上。他们的制服不是统一的,有人穿冲锋衣,有人穿夹克,有人穿衬衫。他们的眼神也不统一,有紧张、有兴奋、有好奇、有迷茫。但他们都在这里,站在祖地的石板地上,头顶是军旗,脚边是灵脉泉眼流出的溪水。
顾玄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你们五十个人,从一千四百多人里选出来的。选你们不是因为你们最能打,是因为你们最想学。灵异知识、封印术理论、应急处理,这些都可以学。想学的人学得会,不想学的人教不会。所以第一课不是教你们怎么画封印符文,是问你们——为什么来?”
沉默。
站在第三排的一个年轻人举起了手。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着一件褪色的连帽衫,帽子的系带一长一短。他的手指上有墨水渍,指甲缝里还有颜料,大概是学美术的。
“林默前辈的故事我从小听到大。我不是守夜人后裔,没有灵力,没有血脉。但林默前辈一开始也是普通人,他做到了,也许我做不到,但我想试试。”
顾玄看着他的脸。“你叫什么?”
“周远。白柳镇人。”
顾玄低头看了一眼名单。“白柳镇,十九岁,职业学院在读,专业是平面设计。你不在白柳镇上课,跑到祖地来培训,学校那边请假了?”
周远把帽子的系带拉了一下,两根带子一样长了。“请假了。辅导员问我什么事,我说去祖地当三界志愿者。她说那是什么,我说就是帮守夜人干活。她说那你快去,别耽误。”
训练场上有人笑了。
林默从军旗中飘了出来。金色虚影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盏被点亮的灯,从旗面上方缓缓飘到训练场上空,停在五十个人的正前方。他的高度比他们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那些仰起的脸。他的金色虚影在半空中微微晃动,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笼。
“你们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这些知识。灵异事件在下降,阿尔法技术在进步,三界越来越安全。你们中大多数人,也许直到退休都不会遇到一次真正的灵异事件。但一旦用上,就是救命的。不是救你们的命,是救别人的命。你们不需要成为我。成为你们自己就行。”
训练场上没有人说话。
林默从半空中飘下来,落在周远面前,金色虚影的高度跟他平视。
“你的平面设计专业,三界议会用得上。宣传材料、海报、官网配图,都需要设计。你不只是志愿者,你还是专业人士。”
周远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我……我作品集还没做完。”
“做完发给我。我邮箱你知道的。”
周远点了头,动作很快,像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后松了一口气。
培训持续了三天。上午理论,下午实操,晚上复盘。理论课在藏经阁一楼的阅览室,实操课在训练场,复盘课在食堂——边吃边聊,织的粥管够。第一天教灵异基础知识——邪灵的分类、虚无能量的特征、灵脉的运行原理。第二天教封印术理论——符文的画法、阵法的结构、意志之力的运用。第三天教应急处理——发现灵异事件怎么办、遇到虚无污染怎么办、联系不到守夜人怎么办。
第三天下午,林默给志愿者们讲了最后一课。主题是“三界联络点”。每个志愿者在自己的居住地设立一个联络点,可以是一间屋子、一张桌子、一个信箱。联络点不处理灵异事件,只做三件事——接收民众的求助信息、转达三界议会的公告、普及灵异防范知识。
霜从战术室搬来了一块白板,放在训练场边上。林默飘在白板前面,用金色能量在白板上写出了联络点的选址标准。方岩在旁边负责写板书,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在描红。夜风从战术室的窗户探出头看着训练场上那些志愿者。黑色铠甲的肩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他把头盔从窗户台上拿起来戴上了。
首批五十个联络点在上岗后第一个月就收到了三百多起求助。大部分是小事——家里有怪声、路上看到黑影、做梦梦到已故亲人。志愿者们处理不了这些事,但他们知道该找谁。他们把求助信息分类、整理、上传到三界议会的内部系统。霜每天早晚各看一次系统,重要的当天处理,不重要的第二天处理,误报的直接归档。
一个月后,阳间代表们收到了来自各个联络点的反馈汇总。不是会议报告,是民众的声音。有人在反馈里写“感谢守夜人,你们辛苦了”,有人在反馈里写“三界议会不能关,关了没人帮我们”。有人在反馈里什么也没写,只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联络点门口贴的守夜人徽记,手绘的,线条歪歪扭扭,但金色颜料涂得很匀。李代表把他的平板电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那些反馈一条一条截了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顾玄在军旗台下找到了林默。保温杯放在旗杆基座上,粥已经凉了。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喝了一口,凉的,米粒硬了。
“你的主意成了。五十个联络点,一个月收到三百多起求助。阳间代表不敢再提削减预算了。民众的支持比任何数据都有说服力。你之前说三界议会需要改革,改对了。”顾玄把保温杯放回旗杆基座上。
林默从军旗旁边飘到石阶上,悬浮在离石面一寸的高度。他看着训练场上那些正在收拾器材的志愿者,有人在叠桌子,有人在收白板,有人在扫地。周远蹲在地上把粉笔头一颗一颗捡进纸盒里。粉笔头有白的黄的蓝的,混在一起,他按颜色分开摆。
“这才是真正的三界合作。不是从上到下,不是阎王下命令,阳间执行。是从下到上,普通人觉得这件事值得做,主动来做。三界议会不需要命令他们,只需要给他们一个渠道。”
顾玄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鲸鱼。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甜的,蓝莓味。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那个口袋里的糖纸又厚了一摞。
“你最近吃糖越来越多了。”
“甜的解压。”顾玄把糖纸叠了叠,用手指压平,边角折进去,成一个规整的小方块。“三十年前我戒烟的时候,也是吃糖。抽一根烟,吃一块糖。后来糖吃太多了,牙疼,又把糖戒了。现在又重新吃上了。”
林默飘到他面前。“牙疼了去看牙医。”
“看了。医生说再吃糖就拔牙。”
“那你别吃了。”
“忍不住。”顾玄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块糖,看了看糖纸,又放回去了。
周远把粉笔盒从地上端起来,转身走向藏经阁。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军旗台的方向。林默的金色虚影在暮色中亮着,像一盏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转身继续走,粉笔盒抱在怀里。
军旗在暮色中飘着。旗面上的金色徽记在暮色中亮着,徽记深处的光点在缓慢旋转。训练场上的人影越来越少了。有人去食堂吃饭,有人去宿舍休息,有人在军旗台下拍照。一个志愿者把手机举过头顶,镜头对着军旗,屏幕里映出金色的徽记和暮色的天空。她按了一下快门,咔嚓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