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一次的外域检查是在深夜进行的。林默选这个时间不是因为有特殊意义,是因为晚上安静,他的众神之眼能捕捉到更微弱的能量波动。白天的阳光会干扰感知,就像在强光下看不清萤火虫。他飘到归墟之门旧址的上空,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门,没有废墟,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虚空。虚空的边缘在缓慢地向内收缩,像一个正在瘪下去的气球,速度很慢,慢到肉眼无法察觉,但众神之眼能看到。他在眉心睁开第三只眼。金色光芒从纹路中射出,穿透虚空,穿透维度屏障,射向外域最深处。
外域在那片金色光芒的照射下像一幅褪色的旧画。曾经翻涌的灰色雾气已经稀薄到几乎透明了,那些巨大的黑色山脉一样的躯干碎片,一块一块地悬浮在虚空中,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灰烬,像火山喷发后冷却的岩浆。碎片在缓慢地飘移,方向杂乱无章,没有统一的轨迹,说明它们已经失去了核心的引力。外域之主的本体彻底消亡了,连残渣都不再有任何能量波动。
林默把众神之眼的感知范围收缩到归墟之门封印的位置。门上的符文完好无损,每一条纹路都在缓慢地流动着金色的光。那是他用林家血脉刻下的永久封印,光虽然淡了,像一盏被调暗的灯,但灯没灭。封印的核心部位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区域,亮度比其他地方略低——不是磨损,是自然衰减。能量在封印中流动的时候,会有极少的部分被封印材料吸收,速度极慢,慢到按照现在的衰减速率,至少还需要好几百年才会出现第一条裂缝。
他从虚空中收回众神之眼。眉心的金色光芒缓缓熄灭,像一盏被关掉的灯。他飘在原地没有动,低头看着脚下的虚无。
墨痕从地府赶了过来。蓝色印记在她额头上亮着,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报告。报告封面印着地府监测局的公章,日期是今天的。她把报告翻开,递到林默面前,纸张的边缘被风吹得翘起来,她用拇指按住。
“根据监测,外域将在未来一百年内完全收缩到无。维度屏障的稳定性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归墟之门封印的能量衰减速率比我们预想的慢。按照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能维持好几百年。外域之主的本体已经彻底消亡了,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残留。”她合上报告。“三界将永远安全。”
林默从归墟之门旧址的上空飘开,往祖地的方向飘去。他的速度不快,墨痕走得比他快,几步就跟上了。她把手里的报告卷成筒,塞进袖子里,跟林默并排走着。戈壁滩的夜风很大,吹得她的官袍下摆猎猎作响。
“一百年。够了。至少在我消散之前,外域不会再威胁三界。一百年后,我可能就不在了。但守夜人还在。”
墨痕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你不会消散的。军旗在,灵脉在,你在。”
林默没有回答。他飘在戈壁滩的上空,金色虚影在夜空中像一盏移动的灯。墨痕走在地面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两个人一上一下,速度一致,方向一致。
“那就定一个小目标——守护三界一百年。”
墨痕抬起头看着那团金色的虚影。“你的小目标真大。阳间那些企业家的小目标是先赚一个亿,你是先守一百年。”
“一个亿容易,守一百年难。钱可以印,时间印不了。”
墨痕的脚步慢了下来,低头看着脚下的沙子。夜风把沙粒吹起来打在官袍的下摆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她用手指弹了一下袍角,沙粒从布料上滑落。
“一百年后,你就不在了。守夜人还在。守夜人不在,三界议会还在。三界议会不在,普通人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守护的意义,三界就永远不会再被虚无侵蚀。”
林默从夜空中飘到墨痕面前,金色虚影停在她三步远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林默看着她。蓝色印记在她的额头上亮着,光线很稳。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不是印记的光,是月光反射在湿润的眼球表面形成的微光。
“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墨痕从袖子里把那份报告抽出来,展开,又卷上。“你明天做什么?”
“周一,训练守夜人。上午封印术基础符文,下午三界议会,晚上在中继站开会。你呢?”
“地府阴差考核。阎王让我当主考官。”她把卷好的报告塞回袖子。
“难吗?”
“不难。阴差都是老油条,闭着眼睛都能过。”
林默从她面前飘开,飘向祖地的方向。墨痕站在原地,看着他越飘越远。金色虚影在夜空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金色的光点,消失在了军旗台的方向。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猪。把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甜的,草莓味。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一叠糖纸了,是她从顾玄那里要来的。顾玄每次剥糖都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她看到了,说给我留着。顾玄说你自己买糖去。她说你的糖纸叠得比我好。
远处,军旗台的方向亮了一下。不是旗面上的徽记,是徽记深处的光点。光点在黑暗中亮了一瞬,然后暗了下去,像一个人在远方眨了一下眼。
墨痕转身走向地府的方向。戈壁滩的风在她背后推着,像一只无形的手。她走得很慢,官袍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落下来又被吹起来。沙子打在袍角上沙沙响。她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块糖,糖纸也是粉色的。剥开,塞进嘴里。草莓味,比刚才那颗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