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会议是在周四下午临时召集的。霜发了个群发消息,说“所有人军旗台前集合,有重要事情宣布”。方岩以为要加练,从训练场上跑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封印术的练习符文,符文的纹路没控制好,歪了,像一条得了蛇形病的蛇。林远山以为出了灵异事件,淡金色印记在他掌心亮着,一路小跑过来,鞋带都没系。夜风从战术室的二楼跳了下来,黑色铠甲的甲片在空中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巴松从军需处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还没修好的法器,法器的一头还连着电线,电线的另一头被他咬在嘴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玄站在军旗台下,手插在口袋里,暗金印记在他胸口的衣服下透出微光。霜站在他旁边,白色印记在她的手腕上亮着,比平时亮,不是催动的,是因为紧张。她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我和霜要结婚了。”顾玄的声音不大,但军旗台下所有人都听到了。方岩手里的符文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几截,林远山鞋带踩到了自己的鞋带差点摔倒。夜风的头盔从腋下滑了下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巴松脚边。巴松把法器从嘴里取下来,张着嘴,电线从嘴角垂下来,像一根没挂好的耳机线。
林默从军旗中飘了出来。金色虚影在午后的阳光中亮着,他刚才在旗里休息,听到顾玄的声音直接穿过了旗面,连显形都没来得及调整亮度,比平时亮了至少两倍,像一盏被人突然拧到最大档的灯。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顾玄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你一直在军旗里睡觉,当然不知道。我们在你睡觉的时候谈的恋爱。你睡觉的时候,我每天去战术室送饭。你睡觉的时候,我帮她修训练设备。你睡觉的时候,我给她买了生日蛋糕。你睡觉的时候——”
“行了行了。”林默从旗杆旁边飘下来,在顾玄和霜面前悬浮着,金色虚影的高度刚好跟两人平视。“恭喜你们。”他伸出手,想握顾玄的手,手指穿过了顾玄的手掌。顾玄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握手,是握手腕。手指扣在林默的腕骨上,能感觉到骨头的轮廓,但感觉不到皮肤的温度。
“你能握住了?”林默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
“你的能量体密度比上个月高了。能感觉到阻力。你握力不行,但我握你行。”顾玄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把叼在嘴里的烟点了。
婚礼在祖地训练场上举行。时间定在周六下午,因为周日林默休息,可以全程参加。军旗作为背景,旗面上的“永守”二字在阳光下发着金光。霜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不是婚纱,是白柳镇裁缝店做的,布料是织帮她挑的,棉麻的,透气。她的头发披着,没有盘,发梢微微卷起,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白色印记在她的手腕上亮着,戴了串手链遮住了,手链是夜风送的,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把小剑。
顾玄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是方岩帮他挑的,领带是林远山帮他系的,打了三次才打正。暗金印记在胸口的衣服下透出微光,把衬衫的布料映出一片暗金色的光。他的头发梳整齐了,用发胶固定,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反着光。皮鞋是新的,鞋底的花纹很深,踩在石板地上会留下清晰的印痕。
林默负责灯光效果。他飘在军旗台上方,金色光芒从他的虚影中散发出来,覆盖了整个训练场。不是刺目的金,是温润的金,像黄昏时分的阳光,把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暖色。他调整了亮度,让人脸清晰但不过曝,让白色的裙子不偏色,让军旗上的字照得清楚但不刺眼。他以前不会这些,是变成能量体后学的。
婚礼没有司仪。顾玄和霜面对面站在军旗下,程序是他们自己定的。不用交换戒指,戒指引不住他们的手指会穿过。不用喝交杯酒,林默喝不了。不用拜天地,天地不需要拜。他们只做了一件事——各自说一段话。
顾玄先开口。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看着霜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没有任何印记光芒的眼睛。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像一个人很久没说这么多话了。
“我前世是叛徒。归墟教派的人,信虚无,信了很久。后来被林默一巴掌打醒了。这一世能遇到你,是我的幸运。”
霜看着他。白色印记在她的手腕上亮着,手链的银色链子在光中一闪一闪。
“你这一世是英雄。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明知自己不够强,还是会挡在最前面。阿尔法技术反噬那次,你一个人压住了南城的封印阵,暗金印记从九成降到六成,差点又灭了。你没松手。”
顾玄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光时的表情。
“以后不松手了。松手了你会骂我。”
“骂你是轻的。”
“打呢?”
“打是重。”
顾玄伸出手,霜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指握在一起,顾玄的手大,霜的手小。顾玄能握住霜的整个拳头,霜的手指扣在顾玄的手背上,指甲剪得很短。他们的手没有穿过彼此,因为这不是能量体的触碰,是两个实体的人。
林默飘在军旗台上方,灯光调得更亮了。他把自己虚影的一部分分化出来,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粒,从天空飘落,落在顾玄的肩膀上,落在霜的头发上,落在每一个守夜人的肩章上。光粒触碰物体的瞬间会发出极细的声响,像雪花落在枯叶上,像盐撒在炭火上,像织熬粥时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
方岩站在第一排,淡金色的印记在他掌心亮着。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林远山站在他旁边,眼眶也红了,他哭了,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口上沾了泪水和灰尘。夜风站在第二排,黑色铠甲穿得整整齐齐,头盔夹在腋下,他的手指在头盔的面罩上画圈,画了好久。巴松站在第三排,手里拿着的那个法器终于修好了,指示灯亮着,蓝色的光在金色光芒中像一颗小星星。
掌声响起来。不是命令,不是排练,是从每一双手中自然发出的声音。掌声在训练场上回荡,撞在藏经阁的墙壁上弹回来,撞在食堂的烟囱上弹回来,撞在军旗台的石柱上弹回来,汇成一片嗡嗡的回响。
林默从军旗台上方飘到空中,悬浮在所有人和军旗之间。金色光芒从他的虚影中散发出来,把整片训练场照得如同白昼。他的声音在每一个人的意识中同时响起。
“我认识顾玄的时候,他还是我的敌人。归墟之门第一次出现裂缝的那天,他拿着守夜人之刃站在我对面,刀刃上的暗金光芒跟我掌心的金色光芒对撞,差点把祖地的灵脉震裂了。现在他是我最好的兄弟。祝你们幸福。”
掌声又响了一轮,比刚才更大声。有人在喊“亲一个”,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把帽子抛到了空中。帽子落下来的时候砸在方岩头上,他也没恼,捡起来还给人家。
顾玄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霜的嘴里。霜嚼了一下,橘子味的,跟顾玄平时吃的一样。她把糖纸从顾玄手里拿过来,叠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顾玄看着她塞糖纸的动作,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块糖,剥开,塞进自己嘴里。
“以后你的糖我包了。”
“你牙疼怎么办?”
“刷牙。”
林默从空中飘下来,在顾玄和霜面前悬浮着。
“你们度蜜月吗?”
顾玄想了想。“度。去哪?”
霜说:“白柳镇。茶馆老板的红烧肉不错。”
“那叫蜜月吗?那叫吃饭。”
“吃饭怎么了?蜜月不就是换个地方吃饭?”
顾玄看着霜,笑了一下。“行。白柳镇。吃完饭就回来,不耽误周一训练。”
林默飘到军旗旁边,手按在旗面上。金色光芒从旗面渗出,在他的虚影和旗面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他的身体在光膜中变得透明,从金色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透明。他融入了军旗,旗面上的“永守”二字亮了一下。
顾玄站在军旗下,仰头看着那两个字。
“你什么时候找个伴?”
林默的声音从旗面中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我现在是能量体,找不了。”
“那你孤独吗?”
旗面的金色徽记闪了一下。
“不孤独。有你们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