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报告是守护灵出的。陈默每年秋天做一次，项目不多——脉搏、血压、灵脉能量流动、延寿果的药效残留。守护灵没有手指，没法把脉，但它用蓝色光影扫描陈默的身体，比任何仪器都准。报告没有纸，数据直接投射在灵脉泉眼的水面上，蓝色光影组成一行行数字和文字。
“血压正常。灵脉能量流动正常。延寿果药效稳定。按照当前的身体状况，寿命上限大约两百岁。你已经七十二了，还能活一百二十八年。”守护灵的声音从泉眼中传出来，平静得像在念菜单。蓝色光影在水面上跳动了一下，然后熄灭。
陈默从泉眼边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军旗台的石阶上坐下。他把拐杖靠在旗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秋天的太阳不毒，但他从祖地外围走过来出了一身汗。腿脚还好，就是走不快，走快了膝盖会酸。
林默从军旗中飘了出来。金色虚影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盏被调暗的灯，比几个月前亮了，但离巅峰还有距离。他飘到陈默旁边，在石阶上悬浮着，高度跟坐着的人平视。
“体检怎么样？”
“好。还能活一百二十八年。”陈默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手指有点抖，不是病，是老了。“我打算再活一百年。看着守夜人新军壮大，看着三界越来越好。一百年后，你们就都长大了。”
林默看着陈默，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延寿果维持了他的青春，但维持不了岁月在他骨头上刻下的磨损。他的背驼了，手指关节肿大，走路的时候膝盖会发出细碎的声响。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棕色的、浑浊的、被白内障遮住了一部分的眼睛，在看林默的时候会亮起来。
“一百年？你野心不小。”
“不是野心，是计划。延寿果还能吃很多年，吃一颗多维持一年青春，不吃就老。”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延寿果，红彤彤的，在阳光下像一颗发光的宝石。“今年这颗还没吃。等你生日那天吃，当庆祝。”
林默看着那颗果子。“我生日还有好几个月。”
“那就等。”
守护灵的蓝色光影从灵脉泉眼的方向飘了过来，停在军旗台的台阶上方。
“延寿果不能无限延长寿命。首次服用延寿十年，后续每年维持青春，不叠加年限。总寿命上限大约两百岁，这是天地规则的极限。众神当年设计延寿果的时候，就没打算让凡人永生。”
陈默把延寿果收回口袋，拍了拍口袋。
“两百年够了。够我看着你。你从五岁到七十二，我看了一辈子。再活一百年，看你变成老能量体。”
林默从石阶上飘起来，飘到陈默面前，金色虚影的高度比他低一截，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我可能比你活得久。我是能量体，只要军旗不倒，灵脉不枯，我就不会消失。军旗还能飘很久，灵脉还能流很久。你活到两百岁，我还在。你活到三百岁，我还在。你活不到三百岁。”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就比赛，看谁活得久。”
林默的虚影亮了一下，亮度从淡金变成了金色。
“你输定了。”
陈默从石阶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墓碑旁。墓碑是林默的衣冠冢，碑上刻着“林默”两个字，旁边的小字刻着“守夜人之王”。他把拐杖靠在墓碑上，在碑旁的石头上坐下来。石头上铺了一层薄毯子，是他每天来的时候铺的，走的时候收走。今天还没收。
林默从军旗台飘到墓碑上方，金色虚影在碑面上投下一层淡金色的光。碑上的字在金光的映照下泛着暖色。
“你每天来这儿坐，坐什么？”
“坐一会儿。想想以前的事。你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去赶集，买了个糖人，你舍不得吃，举了一路，到家化了，你哭了一下午。”
林默飘到墓碑旁边，在陈默身边悬浮着，高度跟他坐着的时候平齐。“那个糖人是孙悟空。头掉了，我哭不是因为它化了，是因为孙悟空头掉了，他就不厉害了。”
陈默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
“你现在比孙悟空厉害。”
“孙悟空能七十二变，我连筷子都拿不了。”
“拿不了筷子没事。能吃就行。”
林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半透明的，能看到手后面的墓碑。“我吃不了。”
陈默看着他的虚影看了很久。
夕阳从西边的山脊后面落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织叠的抹布。风从戈壁滩的方向吹来，带着沙子的干燥和粥铺的香气。织在熬粥，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陈默坐在墓碑旁的石头，林默飘在旁边。两个人看着远方。远方的天边还有一线橘红。
陈默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手指从“林”字划到“默”字，又从“默”字划到“王”字。他的指甲在刻痕中划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