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行扫描是在凌晨进行的。林默选这个时间是因为三界最安静,阳间的人在睡觉,地府的阴差在换班,虚无界的灰色雾气在夜间会收缩到最稀薄的状态,不会干扰众神之眼的感知。他飘在归墟之门旧址的上空,眉心的金色纹路睁开,光芒从纹路中射出,穿透虚空,穿透维度屏障,射向三界边缘的最远处。
他每个月扫描一次,每次扫描大约一炷香。扫描范围从祖地灵脉开始,向外扩散到阴阳边界、阳间全境、地府全境、虚无界边缘,最后是三界维度屏障的最外层。前几个月的扫描结果都一样——三界稳定,外域收缩,维度屏障完好无损。这个月的结果也差不多,差一点。在三界边缘的最远处,在维度屏障的外侧,在众神之眼感知范围的极限位置上,有一个微弱的能量波动。不是外域的灰色,不是虚无的暗黑,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颜色。介于蓝与紫之间,像夏日夜空中的闪电被凝固在了云层中,又像深海底部发光水母的荧光。
顾玄在军旗台下等他。他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先到军旗台前站一会儿,看林默有没有回来。今天他看到旗面上的金色徽记亮了,知道林默回旗了,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
林默从旗面中飘了出来。他的虚影比平时暗了一些,不是能量不够,是刚才扫描消耗太大。
“有新发现。”
顾玄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夜风带着沙粒打在石阶上。“什么新发现?外域又活了?”
“不是外域。三界边缘最远处,维度屏障外面。有一个微弱的能量波动。不是外域的气息,不是虚无,不是我们见过的任何能量。介乎蓝与紫之间,像电光。”
顾玄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有东西在靠近三界。很慢,慢到众神之眼只能捕捉到它存在的痕迹,捕捉不到它的移动速度。它距离三界很远,远到按照现在的靠近速度,可能要几年、十几年甚至上百年才会到达。但它确实在靠近。”林默从军旗台上飘下来,在顾玄面前悬浮着。
顾玄把烟掐灭在石阶上。
“是什么?邪神?新维度?还是虚空的另一种变体?”
“不知道。众神之眼只能看到能量,不能识别来源。可能是自然现象——维度裂缝自行愈合时释放的残余能量,也可能是星界描述过的跨维度能量潮汐,还可能是一种从未被记录过的生命体。”林默的声音在他的意识中响起,平静得让人发慌。“也可能,只是一种幻觉。众神之眼的感知范围太远,远端的数据信噪比低,可能是仪器的误读。”
“你信吗?”
“不信。”
顾玄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烟头塞进口袋。
“要不要提前准备?把守夜人新军调到警戒状态,让霜重新制定训练计划,增加跨维度作战的内容?”
林默从顾玄面前飘开,飘到旗杆旁边,伸手按在旗面上。旗面的温度比他掌心低,因为夜风把旗面吹凉了。金色能量从旗面渗入他的虚影,亮度从暗淡慢慢恢复。
“先观察。众神之眼的力量有限,每次扫描消耗很大,我不能天天用。一个月扫描一次,记录那个波动的位置和强度。如果它一年内没有靠近,可能就是自然现象,不用管。如果它在靠近,哪怕只靠近了一寸,我们就得行动。”
顾玄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是青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乌龟。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甜的,薄荷味。薄荷的凉意从喉咙一直窜到鼻腔,他打了个喷嚏。
“你有不好的预感?”
林默把手从旗面上收回来,转过身面对顾玄。金色虚影在黑暗中像一盏灯,亮度刚好够照亮顾玄的脸。
“和平不会永远持续。归墟之门封了,外域之主死了,归墟教派灭了,新归墟会也被打散了。但虚无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也许这个东西就是新的存在方式。也许不是。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它不是自然现象。”
顾玄看着林默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双由能量凝聚成的、没有瞳孔只有光点的眼睛。
“你以前靠直觉救了很多人。废弃医院、归墟之门、虚无之巢,每一次你的直觉都是对的。你的直觉出过错吗?”
林默想了想。“出过一次。阿尔法技术反噬那次,我觉得阳间代表不会忘恩负义。结果他们差点把三界议会解散了。”
顾玄笑了一下。“那这次信你的直觉还是不信?”
“信一半。做好准备,但不提前行动。行动太早会打草惊蛇,行动太晚会来不及。在合适的时间做合适的事。现在的时间是——观察。”
顾玄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新的糖,看了一眼糖纸,没剥,又放回去了。
“从现在起,我每天扫描一次。不是全范围扫描,只盯着那个东西。全范围扫描消耗太大,我撑不住。单点追踪消耗小,每天一次,每次一炷香。记录它的位置和强度变化,绘制轨迹图。等数据积累够了,就能判断它是自然现象还是威胁。如果是自然现象,轨迹会是随机的、不规则的。如果是威胁,轨迹会是定向的、持续的。”林默从旗杆旁边飘到军旗台上方,金色虚影在夜空中像一颗被钉在黑暗中的星。
顾玄仰头看着他。
“那你每天的休息时间要减少了。扫描一次一炷香,十二个时辰减少一炷香,你从十二个时辰变成十一个时辰加三炷香。”
林默的虚影亮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苦笑。“够了。少睡一炷香,死不了。能量体不需要睡觉,只需要静养。扫描消耗的能量,静养一炷香就能补回来。时间来得及。”
顾玄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块没剥的糖,手指摩挲着糖纸光滑的表面。
“我让霜调整巡逻路线,把重点放在那个方向。”
“好。但不要告诉她原因。现在还不能说,说了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等确认了再说。”
顾玄从军旗台下走出来,站在训练场的边缘。训练场上很暗,只有远处食堂门口的灯还亮着。灯是节能灯,白光,照着门口台阶上的一只流浪猫。猫蹲在那里舔爪子,一下一下,很慢,像在梦里。
“你以前有什么计划都自己扛,不跟别人说。现在学会分配任务了。”
林默从军旗台上方飘到顾玄身边,在他肩膀旁边悬浮着。
“以前没人可以分配。霜还是新兵,夜风还在情报科跑腿,巴松还在修水管。现在他们都能独当一面了。我可以放心地把事情交给他们。”
顾玄从口袋里把那块没剥的糖掏出来,看了一眼糖纸,剥开了。糖塞进嘴里,酸甜的,柠檬味。
“那你也该放心地让我分担了。每天扫描的事,你自己来。其他的事,我来。”
林默的虚影在顾玄的肩膀旁边亮了一下。
“好。”
训练场上那盏灯灭了。不是有人关的,是定时器到点自动断电。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下台阶,消失在黑暗中。远处传来夜巡逻队的脚步声,三个人,从军需处方向走来,在林默和顾玄看不到的地方经过,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默从顾玄肩膀旁边飘开,飘向军旗。
“明天早上我扫描。你让霜把巡逻路线图发给我,我看一下。”
“行。”
林默融入了军旗。旗面上的“永守”二字亮了一下,亮度比平时低,像一个人在深呼吸,但气不够长。
顾玄站在军旗下,仰头看着那两个字。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糖纸是黄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鸭子。他没剥,把糖塞回口袋,转身走向食堂。食堂的灯还没亮,织还在睡觉。保温杯放在军旗台的旗杆基座上,粥已经凉了。他今晚没喝,拧开盖子看了一眼,又拧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