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刺死后第七天，又有七名阴差失踪。不是同一个地方，不是同一个时间，不是同一个巡逻路线。有人是在轮回井值班时突然消失的，有人是在押送亡魂的路上，有人是在自己家里，有人是在去食堂的路上。消失的方式都一样——一道灰色的符文在他们脚下浮现，阵纹展开，光芒闪过，人就不见了。空气中留下的虚无能量残留比之前更淡了，淡到探测仪几乎捕捉不到，好像他们在消失之前就已经被虚无侵蚀到了某种不可逆的程度。
阎王殿的紧急会议开到一半，又有一个阴差在会议室外失踪了。他只是在走廊里走过，脚下突然亮起灰色阵纹，旁边的人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一团灰色雾气。雾气在手指间散开，像沙，像灰，像一个人的骨灰刚从火化炉里取出来还没来得及冷却。阴差的手缩了回去，他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层薄薄的灰色粉末，嘴唇在抖。
阎王的惊堂木在桌上敲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巡逻必须三人以上。离开工作岗位必须报备。住所由地府统一安排，不得私自外出。这不是建议，是命令。”阴差代表站了起来，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胸口别着地府的徽记。他的脸很白，不是皮肤白，是失去了血色的苍白。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阎王，我们不知道谁是内鬼。影刺是内鬼，但他的同伙还在。那个人可能坐在这间会议室里，可能站在走廊里，可能正在给我们倒茶。每个人都不敢相信别人，连自己最亲的搭档都不敢信。昨天有人申请调岗，因为怀疑他的搭档是内鬼。今天又有人申请调岗，因为怀疑新来的同事。后天会有更多人申请。地府的秩序在崩溃。”
墨痕坐在阎王右手边，蓝色印记在她的额头上亮着。她把一份名单推到阎王面前，名单上的名字被红笔划掉了一半。“失踪阴差名单，从第一个到现在，一共二十三人。二十三人中，有十七个是在执行巡逻任务时失踪的，有四个是在值班时失踪的，有两个是在休息时失踪的。没有规律，没有共性，没有预测方式。谁都有可能，哪里都有可能，任何时候都有可能。这不是针对某个人的袭击，是随机的。随机的袭击最难防御，因为你不知道下一个是谁，在哪里，什么时候。”
顾玄坐在阎王左手边，暗金印记他在胸口的衣服下透出微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只是在敲。“林默在追踪传送符文的能量流向。众神之眼需要时间，每次扫描消耗很大，他不能连续用。但他说快了。”
林默不在会议室里。他飘在地府的虚空中，在阎王殿上方的高度。众神之眼在他的眉心睁开，金色光芒从纹路中射出，在灰暗的天空中铺开一张网。网从地府的上空向下沉，穿过阎王殿的屋顶，穿过判官府的墙壁，穿过轮回井的闸门。每一道灰色符文的残留能量波动都被他的意识捕捉到了，一条一条的流向，像干涸河床上的水痕。所有的水痕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虚无界的更深处，不是外域，是一个从未被记录过的空间。
他收回众神之眼，从虚空中飘下来，落在阎王殿的门口。门是开着的，里面的争吵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喊“查内鬼”，有人在说“查不出来”。他推开门，金色虚影在会议室的白炽灯光中像一盏被调暗的灯。
“失踪的阴差都是被传送到同一个地方。不是外域，不是虚无界，是一个新空间，介于虚无界和外域之间。灰色符文的能量流向都指向那个方向，坐标我已经记下来了。那里有一个隐藏的空间，从外面看不到，从里面能看到外面。设计得很精妙，像一扇单向透明的玻璃窗。”
阎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官袍的大袖带起一阵风，桌上的文件被吹得哗啦哗啦响。“谁有能力建造这样一个空间？不是归墟教派，他们没有这个技术。不是外域之主，它已经死了。不是虚无尊者，它也已经死了。是谁？”
林默从门口飘到圆桌旁边，在顾玄旁边悬浮着。“不知道。但答案在那个空间里。我要去那个空间。”
顾玄的手指停了。“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去？你现在还是能量体，实体化只能维持不到一个时辰。那个空间里可能有无数的陷阱、符阵、守卫，你进去了，万一出不来怎么办？”
林默从顾玄旁边飘开，飘到窗前，看着窗外地府灰暗的天空。幽冥灯火在远处闪烁，有些灯在晃动，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跑。阴差们在跑，从阎王殿跑到判官府，从判官府跑到轮回井，从轮回井跑到宿舍。没有人知道自己在跑什么，只是跟着前面的人跑。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我是能量体，他们不是。能量体可以从符阵的缝隙中穿过去，可以从守卫的视线盲区中飘过去，可以从陷阱的能量间隙中钻过去。实体会被挡住，能量体不会。他们抓不住我。不是抓不住，是碰不到。我是一团光，光只能被吸收、被反射、被折射，不能被抓住。那个空间里没有可以吸收光的物质，没有可以反射光的镜面，没有可以折射光的棱镜。光进去，光出来。我进去，我出来。”
阎王看着他。“你确定？”
林默从窗前转过身，面对着阎王。“不确定。但必须去。失踪的阴差还活着，我能感觉到他们的能量波动。很弱，但还在。他们被关在那个空间里，不知道在经历什么。每多等一天，他们就多一天的危险。”
他从会议室飘了出去，穿过墙壁，穿过走廊，穿过阎王殿的大门，飘向地府的天空。金色虚影在幽冥灯火中像一颗逆行而上的流星，从灰暗的天空中划过。他的速度很快，比以前快，因为他的能量体密度比三个月前高了，实体化虽然只能维持不到一个时辰，但虚影的移动速度没有限制。
顾玄从会议室追了出来。他的暗金印记在胸口的皮肤下亮着，跑得很快，但追不上林默。他看着那团金色的虚影在夜空中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虚无界的方向。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停在地府的天空下。
“小心。”
他的声音不大，但林默听到了。因为他的意识线还连在林默的意识中，线没断。林默没有回答。他穿过阴阳边界，穿过虚无界的灰色雾气，穿过那些漂浮的废墟碎片。金色虚影在灰暗中像一盏被点亮的灯。前方什么都没有，但他的众神之眼能看到那个隐藏空间的入口。它不是一扇门，不是一道裂缝，是一个能量场。能量场的频率跟周围的空间不一样，像一块温度比周围高的石头，用手摸不到，但用热成像仪能看到。
林默飘到能量场前面，伸出手。手指穿过了能量场的表面，没有阻力。他把整只手伸了进去，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全身。
他进去了。身后的能量场在他进入的瞬间闭合了，像一个被合上的嘴。
顾玄站在地府的天空下，看着虚无界的方向。他的暗金印记在胸口亮着，亮度比平时高，不是催动的，是警兆。他的手按在守夜人之刃的刀柄上，刀身上的那道裂纹中长出的金色纹路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暗淡下去。保温杯放在阎王殿门口的台阶上，是墨痕放的。杯子里装着热茶，茶是阎王泡的，茶叶是织送的。茶还热着，但没人喝。风吹过来，杯盖在杯口上轻轻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