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军旗里躺了整整一天。军旗深处的意识空间，那些金色光点环绕着他，像无数双温暖的手在抚慰他的能量体。消耗太大，上次救出阴差的时候，他最后那一波引爆傀儡几乎把自己的能量体炸散了，要不是军旗里的历代守夜人信念帮他聚拢了碎片，他现在可能还在旗子里飘着，连人形都凝聚不起来。
但他没有等到完全恢复。
因为他在半梦半醒的能量休眠中，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虚无之巢的深处，有什么在跳动。
不是心脏，不是生物的心脏，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宇宙诞生之前就存在的脉动。那脉动穿过灰色屏障，穿过阴阳边界，穿过祖地的天空，传到了军旗上。其他人都感觉不到，因为他们的感知频率不够高。但林默是能量体，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高频振动，那脉动跟他产生了共振，在他每次试图入睡的时候把他震醒。
“不能再等了。”他对顾玄说。顾玄看着他那还没有完全恢复、依然有些透明的金色虚影，张了张嘴，然后把嘴闭上了。他知道拦不住，从认识林默的那天起，他就没有拦住过。
林默化作金光，再次穿过祖地的天空，穿过阴阳边界，穿过地府灰蓝色的天幕，钻入了那道灰色屏障。
虚无之巢跟上一次来时不一样了。
灰白色的空间变得更加稠密，那些曾经浮在空中的灰色雾气现在下沉到了地面，在他的脚踝处缓缓流动。空间的能见度降低了，视野范围比上次缩短了将近一半。这不是他的感知出了问题，而是虚无之巢在生长。它在扩张，在呼吸，在为新生命的诞生做准备。
林默飘过那片曾经关押阴差的区域。牢笼还在，但门是开着的，灰色的栅栏已经开始崩解，边缘处像蜡烛一样融化，滴落在地上，汇入那些流动的灰色雾气。傀儡们没有被重新补充，上一次他摧毁了十几个，现在原地依然空空荡荡。虚无始祖不打算再派傀儡巡逻了，因为这里已经没有需要守卫的东西。这里是它的巢穴，它在这里是安全的。
林默越过牢笼，穿过一条狭窄的灰色通道，进入了虚无之巢的更深处。
那里的空间比外面小了，像一个倒扣的碗，穹顶很低，低到林默的能量体差点碰到顶部。但空间虽小，里面的东西却不小。一颗巨大的黑色心脏悬浮在空间的中央，离地面大约三丈高，直径超过两丈。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凸起的血管，那些血管有粗有细，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根系从心脏的底部延伸出来，扎入地面，而树冠——如果那些更细的血管可以被称作树冠的话——从心脏的顶部伸出去，穿过穹顶，消失在灰色的雾气中。
心脏在跳动。
很慢，慢到每一下之间间隔超过十秒。但每一下都很重，重到林默的能量体在每次心跳时都会跟着震动。咚咚。咚咚。咚咚。不是人类心脏的声音，而是一种深沉的、像大地深处的岩浆在翻滚的轰鸣。
林默飘近了一些。他看到了那些血管的走向——不是随机的，而是有明确的方向。粗的三根血管从心脏底部扎入地面，连接着三个不同的方向。他顺着最左边那根血管的走向追踪，穿过地面，穿过虚无之巢的外壳，穿过阴阳边界，一直延伸到一个他熟悉的地方——地府深处的上古封印。那根血管连在那里，正在从封印中吸取能量。
中间的血管连接的方向他更熟悉。遗忘之海的封印。那个他亲手修复的、用来镇压上古邪物的封印，正在被这根血管缓慢地抽取能量。封印的光芒比修复时暗淡了不少，不是因为封印本身出了问题，而是因为能量在被偷走。
右边的血管连接的方向他没有亲眼见过，但他在日记中读到过。起源之塔封印。那座塔已经毁了，封印的气息也已经消散了。但林默能感觉到，那根血管吸取的不是能量，而是某种残留的、还没有完全消失的东西——起源之塔的意志碎片。
虚无始祖正在从三个封印中吸取能量。地府的、遗忘之海的、起源之塔的。三界最强的三个封印，都是它的养分。
林默悬浮在心脏面前，他的金色虚影在黑色巨物面前像一只萤火虫停在鲸鱼的肚皮上。他仰头看着那颗心脏，看着那些血管的搏动，看着那些从三界盗取的能量在血管中缓慢流动，汇聚到心脏的中心。他从那些微小的能量波动中读出了一个时间——还需要多久，心脏会成熟，虚无始祖会苏醒，三界会迎来比外域之主更恐怖的敌人。
三年。
比外域之主醒来时更短。
“林家的后裔……你来了。”
声音从心脏中传出来，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通过振动。心脏的每一下跳动都在发出这个声音，低沉，缓慢，像一个人在深水中开口说话，气泡破裂的声音组成了音节。林默的能量体在那声音中剧烈震荡，金色光芒明灭不定，像是随时会被震散。
“你的能量体很纯净。”心脏继续说，那根最粗的血管微微膨胀了一下，像是在深呼吸，“可以作为我的容器。”
林默稳住身形。他把金色光芒从身体中释放出来，在身前凝聚成一道光束，射向心脏。光束撞在心脏表面，在那些黑色的血管上炸开，金色碎片飞溅，像烟花，像流星。心脏纹丝不动，表面的血管甚至连搏动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你太弱了。”心脏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嘲笑，而是陈述事实，像医生说病人活不过今晚时的语气。
林默收回光束，金色光芒在掌心熄灭。他没有再攻击，因为他知道攻击没有用。他的能量体在巅峰时期也许能在这颗心脏上留下一道痕迹，但他在虚无之巢里飘了这么久，穿越了灰色屏障，穿过了那片稠密的灰雾，现在的能量剩下不到七成。七成的力量打在黑色心脏上，像用拳头捶山。
“你需要三个封印的能量才能完全苏醒。”林默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一个即将毁灭三界的怪物对话，“地府的封印，遗忘之海的封印，起源之塔的封印。”
心脏的跳动加快了一些。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林默说中了它的计划，它在用加速跳动来掩盖那一瞬间的迟滞。
“你已经修复了遗忘之海的封印。”心脏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像是在克制什么，“但这反而帮我集中了能量。封印被修复后，能量不会再散逸到四周，而是全部被我吸收。效率比你修复之前提高了三倍。谢谢你，林家的后裔。”
林默没有回答。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修复遗忘之海的封印的时候，他只顾着补上漏洞，没有考虑到补上漏洞之后，那些原本会从漏洞中流失的能量去了哪里。它们没有消失，它们顺着封印的能量网络，流向了更深处，流向了虚无之巢，流向了这颗黑色心脏。他亲手给敌人修了一条高速公路，把三界的能量直接送到了敌人的嘴里。
他悬浮在心脏面前，沉默了很久。那三根血管还在搏动，地府封印的能量、遗忘之海封印的能量、起源之塔封印的碎片，还在一点一点地流入心脏。
“我需要回去。”林默说，声音不是对心脏说的，是对自己说的，“需要重新加固三个封印。不是修复，是加固。让它们只维持封印本身，不再向外释放任何能量。”
心脏的跳动突然停了一拍。那一拍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能量体根本感觉不到，但林默感觉到了。
“你走不了。”
灰色的雾气从心脏表面喷涌而出，在空间中凝聚成无数细小的触手，朝林默扑来。林默没有躲。他化作一道金光，从触手的缝隙中穿了过去，速度快到那些灰色触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到了灰色通道的入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颗黑色心脏。最后一次心跳，那根最粗的血管膨胀到了极限，几乎要爆裂。血管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裂纹中透出一丝光——不是金色，不是白色，而是一种虚无的、吞噬一切光的黑。那道黑色不是颜色，而是光的缺失，是存在的终点。
林默看着那丝黑色，记下了它的位置和形状。然后他转身，穿过灰色通道，穿过灰白色的虚空，穿过那道正在缓慢增厚的灰色屏障。
他回到祖地的时候，能量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顾玄正在军旗台下抽烟，看到他飘进来，烟从手里掉了。
“你他妈又去送死了？”
林默没有回答。他飘进军旗，旗面上的金色徽记亮了不到一秒就暗了下去。不是恢复正常亮度，而是暗到比平时还弱，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在最后闪了一下。
顾玄站在军旗台下，仰头看着那面暗淡的旗帜。
“林默，你出来，跟我说清楚。”
旗面没有回应。金色的徽记在夜风中微微跳动，像一个正在努力呼吸却吸不到氧气的病人。
顾玄站在旗杆下，把掉在地上的烟捡起来，看了看，掐灭了。他没有再问，因为他知道林默在里面能听到他说话，之所以不回答，是因为林默认同他刚才那句话——你他妈又去送死了。
顾玄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次去，叫我一声。”
夜风吹过军旗，旗面轻轻晃了晃。不知是风，还是林默在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