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军旗里躺了三天，才重新凝聚出完整的金色虚影。但这三天他没有休息，他在想一件事。他在想那颗黑色心脏的血管走向，在想那三根粗血管连接的三个封印，在想自己修复遗忘之海封印时，手掌按在封印上的那个瞬间。那时候他感觉到了一股吸力，很微弱，他以为是封印在自动收拢能量，没有在意。现在他知道了，那股吸力不是来自封印，是来自封印的更深处，来自虚无之巢，来自那颗黑色心脏。
他从军旗里飘出来的时候，顾玄正坐在军旗台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粥。粥是三天前端的，他没喝，也没倒，就那么端着，像在等什么人回来喝完。看到林默的金色虚影从旗面上凝聚成形，他把粥碗放在石阶上，站起来。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林默飘到他面前，金色虚影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但比三天前暗淡了一些，不是能量没恢复，是能量恢复后被别的东西消耗了，被懊悔。“我修复遗忘之海封印的时候，没有检查封印的能量流向。我只看到封印有裂缝，就把它补上了。但我不知道那些裂缝的作用——它们不只是封印的破损点，也是封印释放多余能量的泄压阀。我把泄压阀堵上了，能量没有地方去，全部顺着封印的网络流向了虚无之巢。流速比以前快了十倍。”
顾玄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你以前不知道虚无之巢的存在。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也没用。”林默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自责的疲惫，“修复遗忘之海封印的时候，虚无始祖还没有开始大规模抽取能量。那时候它的心脏还是休眠状态，血管没有完全成型。我给它注入了第一股能量，唤醒了它。”
顾玄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看着林默。
“所以你是在说，虚无始祖的苏醒，是你一手导致的？”
“是。”
顾玄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深吸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穿过林默的金色虚影。
“那又怎样？你又不知道。”
“我知道不知道，结果都一样。”林默说，“我现在知道了，得想办法补救。但问题在于，不管我怎么补救，都是在帮它。我去破坏封印，封印的能量会失控，它会加速抽取那些失控的能量。我去加固封印，能量流动会更集中，它会抽取得更顺畅。我去切断血管，它会把血管收缩到心脏内部，然后从更深的地方重新长出新的血管。我去攻击心脏，我的能量体打不动它。”
“那我去。”顾玄把烟掐灭在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我用守夜人之刃，加上你的意志之力。双重攻击，也许有效。”
林默看着他。顾玄的暗金印记在胸口亮着，不是平时那种稳定的、从容的光，而是一种带着怒火的、像被压紧的弹簧随时会弹开的光。他的嘴角往下撇着，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林默见过他这种表情，在他妻子去世的时候，在他父亲去世的时候，在林默消散的那天。这种表情出现的时候，意味着顾玄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好。我们一起。”
林默没有说“太危险”或者“你可能会死”这种话。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而且他没有立场说这种话。他自己已经死过两次了。
他化作一道金光，钻进了顾玄腰间的守夜人之刃。
刀身瞬间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从刀鞘的缝隙里透出来，把顾玄的半边身子照成金色。刀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不是颤动，而是一种带着意志的、有方向的声响，像一个人在说“准备好了”。顾玄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刀柄很烫，但不是灼伤的烫，而是像握着一只刚跑完长跑的马的心脏。
他推开军旗台的门，大步走向祖地的大门。霜正在训练场上带新兵晨练，看到他拿着刀从军旗台方向走来，停下训练，跑到他面前。
“顾老，去哪？”
“出差。”
“去哪出差？”
“不是出差，是送死。”
霜的脸色变了。她想说什么，但顾玄已经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很重，每一步都像在把什么东西钉进地里。霜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把正在发光的刀，看着刀身上流淌的金色纹路。
“王在里面？”她对着那把刀问了一句。
刀身上的金色光芒闪了两下，像一个人在眨眼。
霜深吸一口气，然后朝顾玄的背影行了个军礼。右手按在胸口，五指并拢，指尖指向军旗的方向。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顾玄的背影消失在祖地大门口的晨光里。
林默附在刀里，感觉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他附在刀上的时候，刀的内部空间很挤，充满了历代守夜人之王的意志碎片，他只能蜷缩在角落里，不敢乱动。这一次那些意志碎片主动给他让出了空间。它们认出了他，知道他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抢位置的。
他能感觉到顾玄握刀的手。不是冷冰冰的金属触感，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心跳的接触。顾玄的体温通过刀柄传到刀身，传到他的能量体上。他能感觉到顾玄的心跳，很快，但不是紧张，是战斗前的亢奋。
“到了吗？”林默的声音从刀身中传出，闷闷的。
“快了。”顾玄站在阴阳边界的边缘，面前是那道灰色的屏障。屏障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厚了，灰色雾气在表面翻滚，像一锅快要溢出来的粥。“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林默说，“这次，一定要成功。”
顾玄握紧刀柄，暗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入刀身，与林默的金色能量交织在一起。刀身上的光芒变了，不再是单纯的金色，而是金色和暗金色交缠，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索，像两条汇入同一片大海的河流。
他抬起刀，对准灰色屏障，劈了下去。
刀刃没有劈在屏障上，而是劈进了屏障里。灰色雾气在刀刃两侧分开，像摩西分红海，留下一人宽的通道。顾玄收刀，侧身挤进了通道。灰色雾气在他身后合拢，像一张闭合的嘴。
顾玄在雾气中穿行，脚下没有路，但刀身上的光给他指引方向。林默在刀里用众神之眼扫描着前方的结构，把路径直接传到顾玄的意识中——“左转，走三步，右前方有能量波动，绕开。”顾玄跟着那些指令走，每一步都踩在灰色雾气最薄弱的地方，每一步都避开了虚无始祖布置的暗哨。
穿过灰色屏障后，虚无之巢的灰白色空间在他们面前展开。顾玄第一次进入这里，他的肉眼看不到远处的东西，但林默在他意识中投射出一幅全景图——牢笼、通道、穹顶、那颗黑色心脏的位置。
“心脏在正前方，距离三百米。通道里有灰色触手，很多，密集。你需要一路杀过去。”
顾玄把刀横在身前，暗金色的光芒从刀身上炸开。
“那就杀过去。”
他冲进了通道。
灰色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条饥饿的蛇。顾玄没有躲，他挥刀，刀刃劈在触手上，暗金色的光芒在灰色触手表面炸开，触手像被火烧到的纸一样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第一根，第二根，第四根，第八根。他每挥一刀，刀身中的林默就会释放一道金色能量，与顾玄的暗金形成共振，威力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而是一加一等于四。
触手越来越多。顾玄的手臂开始发酸，刀柄上的血从他磨破的掌心渗出来，顺着刀身往下流，血滴在灰色雾气中蒸发，发出嗤嗤的声响。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脚步不再像刚开始那样轻快，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知道林默在刀里看着他。林默牺牲自己换来三界和平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他也不能停。
心脏在前方。
那颗巨大的黑色心脏悬浮在穹顶下方的半空中，正在缓慢跳动。咚，咚，咚。每一下都让顾玄的胸口发闷，每一下都让他握刀的手更紧一分。他看到了那三根粗血管，看到了血管中流动的能量——地府封印的银色，遗忘之海封印的蓝色，起源之塔封印的白色。那些能量在血管中缓缓流淌，汇聚到心脏的中心，变成一种不属于任何一种颜色的、混沌的灰色。
“砍哪？”顾玄问。
“最粗的那根血管。连接地府封印的那根。”林默的声音从刀中传出，“那是它能量来源的主干。砍断了，它吸收能量的速度会慢一半。”
顾玄握紧刀，暗金色的光芒在刀身上凝聚成一团耀眼的光球。他把刀举过头顶，瞄准那根最粗的血管，然后——
劈。
刀光从刀尖射出，化作一道新月形的金色光刃，穿过灰色雾气，斩在那根血管上。
血管裂开了。
不是被切开，而是被撕裂。暗金色的光刃在血管表面撕开一道口子，银色能量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像血，像光，像被囚禁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鸟。
心脏的跳动突然变得混乱。咚、咚咚、咚咚咚。不是加速，而是失控，像一台被打乱了节奏的发动机，活塞在不该点火的时候点火，气门在不该打开的时候打开。那根被砍断的血管开始收缩，伤口处的灰色物质在蠕动着试图愈合，但暗金色的光芒在伤口边缘残留，像一把卡在骨头里的刀，拔不出来。
“有用！”顾玄喊了一声。
心脏深处传出一声低沉的怒吼。不是声音，是振动，是频率低到人类耳朵听不到但身体能感觉到的次声波。顾玄的鼻子开始流血，耳朵也流了，暗金色的光芒在血光中明灭不定。
林默从刀中探出一缕意识，扫描那颗心脏。
“它的愈合速度比我想的快。那根血管在重新连接，最多一炷香就会恢复。”
顾玄擦了一把鼻血。
“那就再砍。”
他再次举起刀。
心脏表面的灰色雾气开始凝聚，在心脏前方形成一道由无数灰色符文组成的屏障。符文在屏障表面流动，每一条都在发着暗沉的光。顾玄的刀光劈在屏障上，符文同时亮起，组成一张巨大的网，把刀光包裹住、绞碎、吸收。
“它在学。”林默说，“它看到我们攻击血管，就给血管加了防护。”
顾玄咬了咬牙，刀刃上的光芒又亮了几分。
“那就砍别的地方。”
他把刀从右手换到左手，从左手换回右手，每一刀都劈在心脏表面不同的位置，有的劈在血管上，有的劈在心脏本体上，有的劈在那些连接穹顶的细血管上。每一刀都在心脏上留下一道伤口，但每一道伤口都在几秒内愈合。灰色雾气的愈合速度越来越快，快到顾玄的刀还没收回来，伤口就已经不见了。
林默在刀里沉默了片刻。
“我们打不动它。”
顾玄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我们不够强，是它太强了。它的能量来源是三个封印，我们在它的主场，它可以从封印中无限抽取能量补充自己。除非切断能量来源，否则我们砍多久都没用。”
顾玄收起刀，退后两步。他看了一眼那颗还在跳动的黑色心脏，看了一眼那三根还在流动能量的血管，看了一眼那些正在缓慢愈合的灰色伤口。
“那就想办法切断能量来源。”
林默从刀中飘出，在顾玄面前凝聚成金色虚影。他的能量体比进来之前暗淡了不少，刚才的战斗中他一直在给顾玄提供意志增幅，消耗了一半以上的力量。
“地府封印我来想办法。遗忘之海封印那边你去。起源之塔封印已经毁了，不需要处理。我们分头行动。”
顾玄看着他。
“你的能量体还能撑多久？”
“撑到事情做完。”
顾玄没有再问。他把守夜人之刃插回腰间，转身走向灰色屏障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林默悬浮在黑暗中，看着顾玄的背影。
“没忘。”
顾玄走了。灰色雾气在他身后合拢，吞没了他的身影。林默独自悬浮在虚无之巢的深处，面前是那颗还在跳动的黑色心脏，头顶是那些还在流动能量的血管。
金色虚影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然后他也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