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从虚无之巢里飘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金色了。他是灰色的，灰到透明，透明到像一缕快要散尽的烟。他的能量体在心脏内部引爆了自己，用历代守夜人的信念碎片炸开了心脏的几条主血管，然后趁着心脏痉挛的间隙，从那些正在愈合的裂纹中挤了出来。他出来的时候，顾玄正靠着墙壁试图站起来，看到那团灰色的东西从心脏表面飘出来，他一瞬间以为是什么新的怪物，刀都举起来了，然后那团灰色的东西凝聚了一下，露出了半张模糊的脸。
“是我。”
顾玄把刀放下来，伸手去抓他。手指穿过了林默的身体，什么也没抓到。“你他妈的……你刚才干什么了？”
“炸了它的血管。三条主血管，断了两条。它的能量吸取速度会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恢复这三条血管，它至少需要十天。”林默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顾玄不再问了。他把刀插回腰间，伸手去扶林默——手指又穿了过去。他骂了一句，转身往灰色屏障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林默那团灰色的虚影正艰难地跟在他身后，速度比平时慢了至少五倍，像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在风雪中赶路。顾玄放慢了脚步，等他跟上来，两个人并肩穿过那道正在缓慢增厚的灰色屏障，穿过阴阳边界，穿过地府灰蓝色的天空，落在了阎王殿的门口。
阎王正在殿里跟墨痕讨论阴差工会的下一期培训计划，看到那团灰色的东西从门口飘进来，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灵体闯进来了，惊堂木都举起来了。然后他看到了顾玄。顾玄脸上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什么灵体。这是林默。阎王把惊堂木放下，从案桌后面绕出来，走到林默面前，蹲下来，看着那团灰色的、几乎透明的、正在努力维持人形的能量体。“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炸了虚无始祖的心脏血管。用了我大半的能量。”林默的声音从灰色虚影中传出来，“我现在大概只剩两成了。连金色都维持不了，变灰了。”
阎王的手悬在林默上方，想扶他，又不知道该怎么扶。一个能量体，没有肩膀可以拍，没有手可以握。最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就那么蹲着，跟林默平视。“值吗？”
“值。它的恢复需要十天。这十天里，它无法大量抽取封印的能量。我们有机会了。”
阎王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回案桌后面，坐下。他看着林默那团灰色的虚影，看了好几秒。“什么机会？”
林默从阎王殿的门口飘到案桌前，飘得很慢。每飘一寸，他的灰色虚影就会晃动一下，像是在用最后一丝力气在挪动。他在案桌上方的空中稳住身形。
“如果我们主动破坏三个封印，虚无始祖就无法继续抽取能量。”
阎王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反驳，因为他知道林默不会提一个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方案。
“破坏三个封印，意味着封印中的虚无始祖意识碎片会被释放。”阎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其他人听到的秘密，“那些碎片是它分散在各个封印中用来吸取能量的触角，也是它用来控制封印的锚点。释放它们，它们会寻找宿主附身。一旦附身成功，比现在的虚无之巢更难对付。”
林默没有否认。“是。至少它无法继续吸收能量壮大自己。与其让它在暗处慢慢长大，从三界偷能量，一天比一天强，不如把它逼出来。它现在心脏受伤，能量吸取速度降到十分之一，正是最弱的时候。如果我们现在不动手等它恢复了，那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阎王的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着，咚咚咚，像一个人的心跳。墨痕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份阴差工会的培训计划，她的目光在林默和阎王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动了几次，但始终没有开口。
顾玄靠在阎王殿的门框上。他的后背还在疼，脊椎被撞的那一下估计骨头有裂缝了，但他没有去医疗室。他靠在门框上，暗金色的印记在他胸口亮着，不急不躁。
“我同意林默。”他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阎王殿里回荡，“与其让它在暗处慢慢壮大，不如把它逼出来，正面决战。它现在最弱，我们最强。拖下去，天平会往它那边倾斜。”
阎王的手指停了。他看着案桌上那团灰色的虚影，又看了看门口那个靠在门框上的老头儿。
“那地府封印怎么办？那可是上古众神留下的，万年来第一次被动摇。如果释放意识碎片的时候封印炸了，整个地府都会被波及。”
林默沉默了片刻。他的灰色虚影在案桌上方微微晃动，像一盏被风吹动的油灯。
“先加固它。用我的意志之力，加上顾玄的暗金印记，再加上守夜人军旗的共鸣。三股力量同时注入封印，把它稳定在最坚固的状态。然后我们在封印上开一个可控的口子，让意识碎片从那个口子里释放出来，不会造成大规模的封印崩解。”
阎王靠在椅背上，帽子歪了，他没有扶。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画着上古众神封印归墟之门的壁画，众神的表情严肃而遥远。
“释放出来的碎片，会附身在谁身上？”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想过了，但他不想说。因为答案只有一个。
“距离最近的人。”顾玄替他说了，“我们在哪释放，它就附谁。”
阎王从椅背上坐直了。“那你们打算在哪释放？”
“地府第十八层。”林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那里是地府最深的地方，空间最稳定，封印最牢固。意识碎片释放后，无法突破第十八层的结界，只能在那层空间里寻找宿主。我们提前在第十八层布下天罗地网，等它一出来就封印它。”
阎王盯着林默看了十几秒。那十几秒里，阎王殿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连墨痕的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三天后。”林默说，“三天后，我们同时释放三个封印的虚无始祖意识碎片。然后在地府第十八层决战。”
阎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令纸，提起笔，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晕开一个黑色的圆点。
“地府封印，我来开。”他的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写字，笔划很重，像是在刻碑，“顾玄负责遗忘之海封印。起源之塔的封印已毁，但它的碎片还在虚无之巢深处。林默，你负责起源之塔的碎片。三天后的午时，同时释放。”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令纸折好，塞进信封，封口处盖上了自己的大印。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因为不需要。这封信不是寄给某个人的，是寄给整个三界的——告诉所有人，三天后，地府第十八层将有一场战斗。不是演习，不是模拟，是真正的、决定三界命运的战斗。
墨痕接过信封，转身走出了阎王殿。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拐角处。
林默从案桌上飘下来，落在阎王面前的台阶上。他的灰色虚影已经淡到快要跟台阶的颜色融为一体了，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人形。
“阎王。”
“嗯。”
“这次如果失败了——”
“不会失败。”阎王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重，“三界议会成立了，阴差工会运转了，守夜人新军壮大了。你花了这么长时间打下来的和平，不会让一个躲在暗处的怪物毁掉。”
他的手按在案桌上，那封已经封好的信压在掌心里。信的背面，墨痕刚才不小心蹭上了一点墨水，在信封的边缘留下一道淡淡的黑色痕迹，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林默看着那道痕迹，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飘向阎王殿的门口。顾玄从门框上撑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阎王殿，走在灰蓝色天空下，幽冥灯火在远处闪烁。
“你的身体还能撑三天吗？”顾玄问。
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的、几乎透明的能量体。“能。军旗里有历代守夜人的信念碎片，我回去吸收一些，应该能恢复到六成左右。六成够了。打不死它，但够把起源之塔的碎片从虚无之巢里拽出来。”
顾玄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走在灰蓝色的天空下，走向祖地的方向。
身后，阎王殿的大门在他们离开后缓缓关上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地府灰暗的空气里回荡了很久。
